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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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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麼醉心於機械,將全副身心都投在他和薛叔叔興建的軍工廠裡,甚至專門從德國買回一架飛機來,親手拆了又裝,裝了又拆,沒日沒夜與機械師傅們混在一起……每當母親領著她去看父親,他沾著滿身汙黑的機油,大步走過來將她抱起,一手攬過母親,像個孩童般向她們炫耀他新的成果。

他再也不是那個叱詫風雲的大督軍,再也不是政壇上翻雲覆雨的霍仲亨。

絕口不提政治,不談軍事,只全心專注於機械。

當年遊歷歐洲時,母親醉心於人文藝術,他卻只去參觀工廠與船塢,對機械無比鍾情。

他說,如今戰事中的霸王便是這個龐大的鋼鐵傢伙。

他說,如果中國不能擁有足夠多足夠強的飛機,日後打仗要吃大虧。

他說,中國已有自已造的飛機,可那不夠好,那根本不能用來打仗。

他有許多關於飛機、關於翱翔的宏願構想,而他最大的盟友就是薛叔叔。

最終他們真的買下廠房,自己助手改裝,對那龐大的鋼鐵怪物投入無比的狂熱。

他們兩個總是一起反駁母親的質疑,像兩個大孩子一樣相互遮掩著家人,私下去試飛。

父親愛上那片藍天,將目光從前半生叱吒征戰的戰場完全移向了這片更寬廣的天域。

他又煥發了少年人一樣的熱血和衝動,一次次不顧安危衝上那片無垠的深藍。在那個時候,不管外界是怎樣的風雨飄搖,哪怕戰爭的陰雲從歐洲慢捲到亞洲,整個世界都在惶懼動盪----而在香港彈丸之島的半山宅院裡,父親、母親和她,依然是世間最相愛的三個人,在她記憶中的每一天,依然灑遍明媚和光。

童年茗谷的記憶已經遠離,相繼失去哥哥嫂嫂的傷痛已從她心中淡去,包括那隻黑色的小豹子和那一夜瘋狂的大火,都只剩下模糊畫面,畢竟那時她還不到四歲。隨後的數年間,跟隨父母浪跡四海,遊歷歐洲,不知不覺長成小小少女。

終於,父親厭倦了漂泊,決定回到香港。

他說,哪怕終其一生再不能經霍仲亨的身份踏上故土,也要回到一個離中國最近的地方。

母親卻對父親說,國家國家,國是始終在那裡的,家也一樣,你在哪家就在哪。

是,他們把家定在了與故國咫尺相望的香港一一被英國人從大清朝手中奪去的香港,父親說,這也是中國,遲早要重新屬於中國。

那個充滿殖民風情的彈丸小島,它雖不繁華熱鬧,卻有父母親的朋友,有蒙叔叔和貝姨,薛叔叔和燕姨在香港也有一個家,許叔叔和蕙殊姨也會常常來,當然還有高叔叔和他那個頂頂討厭的兒子。他們對父親尊敬有加,總是謙遜地稱呼他「先生,稱母親為「夫人」;阿姨們總愛和母親在一起,每個人都將她視作掌中珠寶,百般愛惜;幼年的夥伴不多,只言敏言和高彥飛那個小鬼頭,蒙叔叔的孩子們又多又吵鬧,慧行太小,小得只會哇哇哭……也許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也是父母親最寧靜安恬的日子。

最美好的一切,也就在此時戛然而止,突然劃上終止符。

就從那一天開始,父親再也沒有回來,母親臉上最美的笑容也再沒有出現。

是天地傾覆,一切都改變了。

如同她從未想到,神祇般頂天立地的父親,會轉眼間消失於世間;

億萬萬中國人也沒有想到,國民政方與軍隊會那樣不堪一擊,仍由日本人的鐵蹄在平與南京,一年

之內橫掃半個中國,兩座故都接連淪陷,上海也終於不保。

自顧不暇的英國人早已放棄抵抗,海上浮城一般的香港籠罩在日夜恐懼之中。

國民政府宣佈重慶為戰時陪都,將軍政命脈全部遷往西南大後方。

許叔叔身為軍人,自然要與家國共存亡,他率部轉戰西南,浴血千里,誓死保障大後方最後的防線;薛叔叔身為高階情報官員,不會像許叔叔那樣扛槍上陣,他的使命是化作暗夜魅影,潛入敵偽心臟,獲取情報,策劃狙殺,令日偽漢奸政府聞之色變,成為國賊夢魘中的制裁者。

也許沒有人知道薛晉銘的名宇,但沒有人不知道那些震動內外的暗殺事件一一那些血淋琳的遇刺名字,上至日本高階軍官,下至叛變官員,是令漢奸走狗肝膽懼裂的震懾。

男子頂天立地,浴血衛國,女子也不是峰煙亂世裡的菟絲花。

燕姨堅持她作為醫生的職責,跟隨紅十字隊,四處奔波救治傷患;

蕙殊阿姨參加軍官夫人們發起的勞軍義演,親自奔赴前線慰問官兵;

蒙叔叔一家高堂在世,兒女年幼,不得不揮淚暫別故土,前往美國避難;

母親卻堅決不肯同行,她拒絕了貝姨的苦勸,在闊別故土十餘年之後,在戰爭最慘烈之時,終於回到中國。摒棄從前恩怨,隨政府共進退,與家國共存亡。她與薛叔叔商議之後,將凝聚他與父親多年心血的軍工廠移交政府,隨薛叔叔隱姓匿名來到重慶。

她不願對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不願再讓世人知曉父親當年遁世的秘密,更不願塵封十餘年的茗谷舊事再被人記起----外人都相信了她是薛叔叔寡嫂的身份,亂世當前,沒有誰再去追究一對伶仃母女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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