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哥,即是四川一地的哥老會,同上海的青、洪幫一樣,都是黑白兩道通吃的江湖行當。霖霖入川以來,跟在薛晉銘身邊也是有些見識的,一看茶館裡那兩人的打扮,即知是袍哥中人,且不是什麼尋常小羅嘍。
ralph聳肩,長喘一口氣,朝她晃了晃手裡照相機。
霖霖微怔,旋即目光閃動,有些明白過來,「你拍到了不該拍的東西?」
ralph有些驚訝於她的穎悟,「嗯哼」一聲點頭,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卻揚眉微笑,「你還記不記得我的名字?」
那日轟炸時,第一次遇到,他是說過他的名字。
但她沒有在意,只依稀記得,他似乎是一個英國記者。
「ralph。」他傾身過來,微笑望住她,「ralphquine,假如以後記不起這個名字也沒關係,你只需記得,有一個藍眼睛的男人對你一見難忘。」
沒有哪個中國男人會這樣唐突直接,高彥飛那個呆子更是從不會將甜言蜜語宣諸於口。霖霖臉頰發熱,全無經驗,一時想不到該如何回應,只尷尬地側過臉,咳了一聲,「你,你到底拍了什麼東西?」
ralph臉上笑容隱去,對她搖了搖頭,「你最好別知道。」
霖霖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長睫下忽閃,「好吧,給我瞧瞧你的寶貝相機總可以了?我還從來沒玩過,這真的可以拍照麼?」
面對如此無邪的目光,ralph不能拒絕,遲疑一瞬便乖乖將照相機遞上。
她接在手裡,迎著路燈的光亮看了看,忽的朝他粲齒一笑,指尖按上裝菲林的鈕,「我數到三,你若不把秘密原原本本講出來,我就將這卷菲林曝光作廢。」
ralph一臉殷切熱情瞬時僵住。
「說,你究竟拍了什麼?」霖霖挑眉,閒閒甩動照相機帶子。
「你……」ralph咬牙,「除非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否則我一個字也不說。」
「你有講條件的資格麼?」霖霖斜眸睨他。
ralph咬牙再咬牙,灰藍色眼睛微微眯起,笑意消斂的臉上透出肅然,「我可以告訴你,但希望你不要真的對此好奇,好奇心會害死貓。」
他直視她,緩緩說,「這是一卷調查境外援華物資下落的照片。」
挑在她微翹唇角的那一抹笑容聞言隱去,霖霖目光陡變,將他冷冷從頭打量到腳,「誰讓你來做這件事的?」
ralph沉默,深邃的藍灰眼睛亦一順不順審視著她。
四目相對剎那,她眼裡的黑白分明,映進他的澄澈坦蕩。
「一個記者的良知。」他平靜開口。用純熟的中國話說,「良知驅使我做這件事。」
「良知?」霖霖驀地笑了,衝他揚起照相機,「沒錯,我承認我的國家有千瘡百孔的弊病,有害群之馬在大發國難財,可是仍有更多人在抗爭,有人為國捐軀,有人在前線救死扶傷,有人為抗戰傾盡家資,還有人在不遺餘力奔走募捐。你這卷照片,只拍到狹隘的陰暗面,光明的一面卻視而不見,一旦披露出去,國際上援華人士誰還敢信任我們的政府?誰還會慷慨援助戰火裡的中國?難道這樣的一面之詞,就是你所謂的良知和正義感?」
ralph驚怔地望著她,聽著這少女口中擲地有聲的一句句,竟不知要如何反駁。
「可是……」他良久才想起自己應有的中立立場,「身為記者,我的職責就是忠實披露發生在這裡的事實,我瞭解中國人為戰爭做出的犧牲,但發生在你們政府中的腐敗,難道就不該被揭發?你們專制的新聞官一手封鎖了所有負面訊息,不接受任何的批評,這難道是一個開明政府應有的做法?」
她的詞鋒銳利,他的反詰也寸步不讓。
路燈陰影中的兩個人,像被對方踩到尾巴尖的貓。
霖霖腦中浮想起母親資助燕姨購買藥品的事,相似的對話恰也在她和母親之間發生過,只是那時的立場不同,她站在反對的一方,就如同此刻的ralph……這令她恍惚明白過來,母親當日那一句話,果真是有深意的。
「這世上並非只有絕對的黑白。」霖霖脫口而出,重複母親的這句話,並又補上自己的一句,「你沒有權利代替中國人判定這黑白,因為你從未生存在這個國家,你不是它的子民。」
ralph沉默了,良久深深看她,神色震動,卻並無退讓姿態。
霖霖緊抱了照相機,「我不會把這卷菲林還給你。」
她嬌憨面孔上的嚴厲神色,令ralph不禁笑了,他朝她走近一步,「你確信你搶得過我嗎?」
「我確信你是個紳士。」霖霖揚起臉,眼裡犀利笑意閃過,「我也確信,你若敢從我手裡硬搶這相機,恐怕你再也不能活著離開重慶。」
致命的威脅之言從她玫瑰花般嬌嫩的唇間吐出,仰臉站在黃昏路燈與漆黑陰影交界中的她,彷彿一半天使一半女巫。偏偏他明白,這威脅絕不是一句空話。
ralph薄唇勾起苦笑,緩緩舉起雙手,做出投降姿態,「好吧,你贏了。」
他又走近一步,緊得低頭便可嗅到她髮絲的幽香,低聲說,「俘虜提出唯一請求的權利,現在至少可以讓我知道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