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他對她一直有所隱瞞,她也從沒打探追問過,只耐心等待著某一天他會給她想要的答案。她是個驕傲敏感的人,不屑於索求得來的信任,也不會輕易相信旁人。
「啟安,我問心無愧。」
是的,她是問心無愧,就算離開了,也沒有一句責問,更不想向他尋求解釋。
既已不再信任,追問和解釋也是無用的,她只會循著唯一的線索,自己去找出真相。
啟安從搖椅中站起身來,大步走回自己房間,拖出行李箱開啟,開始取下櫃中衣物塞入箱子裡。老闆娘站在門口錯愕地問,「你也要走啦?」
啟安點頭,「嗯,我離開幾天還會回來。」
老闆娘一臉擔憂,「是去找小艾嗎,你打算去哪裡?」
啟安手上一頓,並不抬頭,淡淡回答,「重慶。」
初夏午後,陽光照得明晃晃,綠蔭蔥鬱的院子裡瀰漫著不知名的花草芬芳。
老式兩層紅磚小樓外面看上去已十分陳舊,窗戶上還裝著十年前常見的綠紗窗,如今城市裡已很少能夠見到。看得出房子的主人還停留在過去的生活習慣裡,是個念舊的人。
一個小保姆模樣的姑娘走出來,看見艾默還站在門口,便熱情地招了招手,「進來坐吧,大姐剛上去叫老太爺,他正睡午覺,要等一陣子了,你站在外頭多曬啊。」
艾默歉意地笑笑,「真不好意思,打攪了老先生休息。」
小姑娘將她讓到客廳沙發上,利落地倒上水,「沒事兒,昨天就知道有客人來,老先生還特別囑咐我記得叫他起來。」
艾默鬆了口氣,原本擔心老教授不見得肯見她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只抱著試一試的念頭,往他家中地址寄了封信。沒想到老人家很快回了信,同意她今天來訪。
樊老先生即將八十高齡,是著名的建築學家,也是張孝華先生三名弟子中,至今唯一還在世的。四九年之後便留在重慶一所大學任教,至今還住在校園後面的半山小樓裡,僻靜清幽的小樓背山臨江,可以俯瞰嘉陵江蜿蜒流過。
艾默捧著杯子,目光投向陽光燦爛的窗外。
在重慶這樣一個長年陰天多霧的城市,難得見到如此晴朗天氣。
遠處山巒疊層,近處高低起伏的城中高樓大廈錯落林立,整個城市依山而建,山在城中,城在山上,渾然就是一座無法攻克的天然要塞。而今眼前儼然是一座極具陽剛氣質的現代化城市,昔年戰火爭痕跡早已煙消雲散。
這已是第二次來到重慶。
第一次踏上這座江與山交相環繞的城市,是在讀到那厚厚一疊緊鎖抽屜數十年的信件之後。
那時迫不及待登上飛往重慶的航班,滿心激動不能自抑,以為能在這裡尋找到她們曾生活過的痕跡,找到解開那本日記後面未完成之迷的答案。
然後找到的只是深深失落。
循著信件中提及的蛛絲馬跡找去,當年的學校和禮堂早已瓦礫無存,舊址已覆上柏油,修成筆直大路,推平的廢墟澆上混凝土,建起住宅樓……輾轉找到信中提及的孤兒院,也不知是不是她們到過的地方,只殘存著兩間平房,被附近賓館用作雜物倉庫。
再也找不到一星半點兒痕跡能證明她們曾經存在過。
惘然登上離開的飛機,不想回頭,從此再未指望能在這裡找遺落的過往。
直至啟安的出現,隱隱開啟另一扇通往答案的門,門後的真相和他的身份一樣隱秘莫測,他究竟是誰,對茗谷的熱忱究竟來自好意還是別有居心——她對他始終一無所知,他隱瞞得天衣無縫,從未透露過自己的來歷,面對這樣的提防神秘,她又怎麼能開誠佈公。
嚴啟安,除了這個名字,她所能追尋的就只剩與張孝華有關的一絲聯絡。
假如他說的是真話,他的父親真是張孝華門下弟子,那麼找到張孝華後人或者其他學生,便不難查到嚴啟安的父親是誰。可張家後人已經先被他找到,從他們口中問來的話,未必可信;剩下便只有尋訪張孝華唯一在世的弟子,遠在重慶的樊有年教授。
身後輕細腳步聲中斷了艾默的思緒。
艾默站起來,看見樓梯上一位銀髮老人被女兒攙扶著,手裡拄了柺杖,一步步緩慢走下來。
樊教授的女兒熱情爽快,一面招呼保姆拿水果來,一面扶了老人落座,笑著大聲對他說,「這位就是來看望您的艾小姐!」
艾默忙伸出手,欠身問候老人。
老人露出溫和笑容,抬手與她握了握,指著自己耳朵緩聲說,「我聽得見,不用像她那麼大聲。」
艾默一怔,沒想到這位年近八十的老人還能這樣詼諧,反應絲毫不見遲鈍,忍不住與老人相視而笑。教授的女兒笑著說,「艾小姐,電話裡聽你自我介紹說是寫書的,想通過我父親瞭解張孝華先生的事情,你是要為張先生撰寫傳記嗎?」
老人聽見張孝華這名字,平和的目光稍稍起了變化,定定直視艾默。
「不,我……其實,我是想了解一位長輩的往事,其中牽涉到一些人,可能與張孝華有關。我查到的資料中,關於張先生的可查資訊非常少,所以冒昧前來拜訪樊老,希望能多做些瞭解。」艾默直說出來意,看著老先生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心中愧疚不安更甚,遲疑片刻,又訥訥補充道,「關於張孝華先生……」
老人卻搖頭打斷她,露出一絲笑容,「不要緊,你們年輕這一代能關注到過去的人,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