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去尋尋,看死活如何,再與他說話。」好大聖,飛在中堂,東張西看,見旁邊有個小門兒,關得甚緊,即從門縫兒裡鑽去看時,原是個大園子,隱隱的聽得悲聲。徑飛入深處,但見一叢大樹,樹底下綁著兩個人,一人正是唐僧。行者見了,心癢難撓,忍不住現了本相,近前叫聲「師父。」那長老認得,滴淚道:
「悟空,你來了?快救我一救!悟空!悟空!」行者道:「師父莫只管叫名字,面前有人,怕走了風訊。你既有命,我可救得你。
那怪只說已將你吃了,拿個假人頭哄我,我們與他恨苦相持。
師父放心,且再熬熬兒,等我把那妖精弄倒,方好來解救。」
大聖念聲咒語,卻又搖身還變做個螞蟻兒,復入中堂,丁在正樑之上。只見那些未傷命的小妖,簇簇攢攢,紛紛嚷嚷。內中忽跳出一個小妖告道:「大王,他們見堵了門,攻打不開,死心塌地,舍了唐僧,將假人頭弄做個墳墓。今日哭一日,明日再哭一日,後日復了三,好道回去。打聽得他們散了啊,把唐僧拿出來,碎-碎剁,把些大料煎了,香噴噴的大家吃一塊兒,也得個延年長壽。」又一個小妖拍著手道:「莫說莫說!還是蒸了吃的有味!」又一個說:「煮了吃,還省柴。」又一個道:「他本是個稀奇之物,還著些鹽兒醃醃,吃得長久。」行者在那梁中聽見,心中大怒道:「我師父與你有甚毒情,這般算計吃他!」即將毫毛拔了一把,口中嚼碎,輕輕吹出,暗念咒語,都教變做瞌睡蟲兒,往那眾妖臉上拋去。一個個鑽入鼻中,小妖漸漸打盹,不一時,都睡倒了。只有那個老妖睡不穩,他兩隻手柔頭搓臉,不住的打涕噴,捏鼻子。行者道:「莫是他曉得了?與他個雙掭燈!」
又拔一根毫毛,依母兒做了,拋在他臉上,鑽於鼻孔內。兩個蟲兒,一個從左進,一個從右入。那老妖-起來,伸伸腰,打兩個呵欠,呼呼的也睡倒了。行者暗喜,才跳下來,現出本相。耳朵裡取出棒來,幌一幌,有鴨蛋粗細,噹的一聲,把旁門打破,跑至後園,高叫:「師父!」長老道:「徒弟,快來解解繩兒,綁壞我了!」行者道:「師父不要忙,等我打殺妖精,再來解你。」急怞身跑至中堂。正舉棍要打,又滯住手道:「不好!等解了師父來打。」復至園中,又思量道:「等打了來救。」如此者兩三番,卻才跳跳舞舞的到園裡。長老見了,悲中作喜道:「猴兒,想是看見我不曾傷命,所以歡喜得沒是處,故這等作跳舞也?」行者才至前,將繩解了,挽著師父就走,又聽得對面樹上綁的人叫道:
「老爺舍大慈悲,也救我一命!」長老立定身,叫:「悟空,那個人也解他一解。」行者道:「他是甚麼人?」長老道:「他比我先拿進一日。他是個樵子,說有母親年老,甚是思想,倒是個盡孝的,一發連他都救了罷。」
行者依言,也解了繩索,一同帶出後門,-上石崖,過了陡澗。長老謝道:「賢徒,虧你教了他與我命!悟能悟淨都在何處?」行者道:「他兩個都在那裡哭你哩,你可叫他一聲。」長老果厲聲高叫道:「八戒!八戒!」那呆子哭得昏頭昏腦的,揩揩鼻涕眼淚道:「沙和尚,師父回家來顯魂哩!在那裡叫我們不是?」
行者上前喝了一聲道:「夯貨!顯甚麼魂?這不是師父來了?」
那沙僧抬頭見了,忙忙跪在面前道:「師父,你受了多少苦啊!
哥哥怎生救得你來也?」行者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八戒聞言,咬牙恨齒,忍不住舉起鈀把那墳冢,一頓築倒,掘出那人頭,一頓築得稀爛。唐僧道:「你築他為何?」八戒道「師父啊,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教我朝著他哭!」長老道:「虧他救了我命哩。你兄弟們打上他門,嚷著要我,想是拿他來搪塞,不然啊,就殺了我也。還把他埋一埋,見我們出家人之意。」那呆子聽長老此言,遂將一包稀爛骨肉埋下,也-起個墳墓。行者卻笑道:「師父,你請略坐坐,等我剿除去來。」即又跳下石崖,過澗入洞,把那綁唐僧與樵子的繩索拿入中堂,那老妖還睡著了,即將他四馬攢蹄捆倒,使金箍棒掬起來,握在肩上,徑出後門。豬八戒遠遠的望見道:「哥哥好乾這握頭事!再尋一個兒趁頭挑著不好?」
行者到跟前放下,八戒舉鈀就築。行者道:「且住!洞裡還有小妖怪,未拿哩。」八戒道:「哥啊,有便帶我進去打他。」行者道:
「打又費工夫了,不若尋些柴,教他斷根罷。」那樵子聞言,即引八戒去東凹裡尋了些破梢竹、敗葉松、空心柳、斷根藤、黃蒿、老荻、蘆葦、幹桑,挑了若干,送入後門裡。行者點上火,八戒兩耳扇起風。那大聖將身跳上,抖一抖,收了瞌睡蟲的毫毛。那些小妖及醒來,煙火齊著,可憐!莫想有半個得命。連洞府燒得精空,卻回見師父。師父聽見老妖方醒聲喚,便叫:「徒弟,妖精醒了。」八戒上前一鈀,把老怪築死,現出本相,原來是個艾葉花皮豹子精。行者道:「花皮會吃老虎,如今又會變人,這頓打死,才絕了後患也!」長老謝之不盡,攀鞍上馬。那樵子道:
「老爺,向西南去不遠,就是舍下。請老爺到舍,見見家母,叩謝老爺活命之恩,送老爺上路。」長老欣然,遂不騎馬,與樵子並四眾同行,向西南迤逶前來,不多路,果見那:石徑重漫苔蘚,柴門篷絡藤花。四面山光連線,一林鳥雀喧譁。密密松篁交翠,紛紛異卉奇葩。地僻雲深之處,竹籬茅舍人家。遠見一個老嫗,倚著柴扉,眼淚汪汪的,兒天兒地的痛哭。這樵子看見是他母親,丟了長老,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跪下叫道:「母親!兒來也!」老嫗一把抱住道:「兒啊!你這幾日不來家,我只說是山主拿你去,害了性命,是我心疼難忍。你既不曾被害,何以今日才來?你繩擔、柯斧俱在何處?」樵子叩頭道:「母親,兒已被山主拿去,綁在樹上,實是難得性命,幸虧這幾位老爺!這老爺是東土唐朝往西天取經的羅漢。那老爺倒也被山主拿去綁在樹上,他那三位徒弟老爺,神通廣大,把山主一頓打死,卻是個艾葉花皮豹子精;概眾小妖,俱盡燒死,卻將那老老爺解下救出,連孩兒都解救出來,此誠天高地厚之恩!不是他們,孩兒也死無疑了。如今山上太平,孩兒徹夜行走,也無事矣。」那老嫗聽言,一步一拜,拜接長老四眾,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孃兒兩個磕頭稱謝不盡,慌慌忙忙的安排些素齋酬謝。八戒道:「樵哥,我,見你府上也寒薄,只可將就一飯,切莫費心大擺布。」樵子道「不瞞老爺說,我這山間實是寒薄,沒甚麼香蕈、蘑菰、川椒、大料,只是幾品野菜奉獻老爺,權表寸心。」八戒笑道:「聒噪聒噪,放快些兒就是,我們肚中飢了。」樵子道:「就有!就有!」果然不多時,展抹桌凳,擺將上來,果是幾盤野菜。但見那:嫩焯黃花菜,酸-白鼓丁。浮薔馬齒莧,江薺雁腸英。燕子不來香且嫩,芽兒拳小脆還青。爛煮馬藍頭,白-狗腳跡。貓耳朵,野落蓽,灰條熟爛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窩螺躁帚薺。碎米薺,萵菜薺,幾品青香又滑膩。油炒烏英花,菱科甚可誇;蒲根菜並茭兒菜,四般近水實清華。看麥娘,嬌且佳;破破納,不穿他,苦麻臺下藩籬架。雀兒綿單,猢猻腳跡,油灼灼煎來只好吃。斜蒿青蒿抱娘蒿,燈娥兒飛上板蕎蕎。羊耳禿,枸杞頭,加上烏藍不用油。幾般野菜一餐飯,樵子虔心為謝酬。
師徒們飽餐一頓,收拾起程。那樵子不敢久留,請母親出來,再拜再謝。樵子只是磕頭,取了一條棗木棍,結束了衣裙,出門相送。沙僧牽馬,八戒挑擔,行者緊隨左右,長老在馬上拱手道:「樵哥,煩先引路,到大路上相別。」一齊登高下坂,轉澗尋坡。長老在馬上思量道:「徒弟啊!自從別主來西域,遞遞迢迢去路遙。水水山山災不脫,妖妖怪怪命難逃。心心只為經三藏,念念仍求上九霄。碌碌勞勞何日了,幾時行滿轉唐朝!」樵子聞言道:「老爺切莫憂思。這條大路,向西方不滿千里,就是天竺國極樂之鄉也。」長老聞言,鄱身下馬道:「有勞遠涉。既是大路,請樵哥回府,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適間厚擾盛齋,貧僧無甚相謝,只是早晚誦經,保佑你母子平安,百年長壽。」那樵子喏喏相辭,復回本路,師徒遂一直投西。正是:降怪解冤離苦厄,受恩上路用心行。畢竟不知還有幾日得到西天,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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