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鍋頭,還有燕京。」
「誰買的酒?」
「忘了。」
「喝了多少?」
「忘了。」
「除了喝酒,還幹什麼了?」
「我不記得我幹什麼了,就是喝酒,喝多了,我記得什麼也沒幹。」
「你再仔細想想,什麼也沒幹嗎?」
管軍沉默。胡小玲也沉默,審視地望著管軍。
「你幾點鐘喝醉的?」
「忘了!喝酒就是喝酒,沒事兒我看什麼表啊?我也沒表。」
「你們在哪兒喝的酒?」
管軍又不說了。
「你們在哪兒喝的酒?」
「地上。」
「你們四個喝酒的時候誰挨著誰坐著?」
如此詳細的問題,管軍再度感到了難堪:「……忘了。」
「喝酒的時候都說什麼了?」
「忘了。」
「除了喝酒,你還幹什麼了?」胡小玲還是那麼冷,那麼硬,那麼疏遠,好像從來不認識管軍,從來沒打過交道。而且,還帶著某種蔑視。
對這態度,對這蔑視,管軍心裡忽然升起了失望,很深的失望。他忽然變得氣餒,不知道怎麼改變這個女警察對他的蔑視。他忽然由配合變得惡意,變得破罐子破摔了,聲音大了起來:「你不是問他們了嗎?他們說了我幹什麼了?」
「我不問他們,我問你!」
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裡(8)
「我什麼也沒幹!」管軍急了,聲音裡帶著沮喪也帶著憤怒:「其實你巴不得我幹什麼了是吧?巴不得我告訴你我不光吃喝還嫖了!在你眼裡,我壓根兒就是一個渣子了,一條害蟲,是吧?你看著我也跟所有的人一樣,就是一個社會渣子一條害蟲!站在哪兒你們都覺得硌得慌怕得慌,是吧?非得把我輾碎了成了灰變成土踩進地裡你們才覺得我不會害你們了是不是啊?那你直接把我消滅了完了!你看著怎麼著痛快省心給我一個什麼罪名合適直接就給吧,我接著!」
胡小玲也不示弱,目光直直地看著管軍:「在我眼裡你不是害蟲,你是一個需要機會的人!我也沒那個權利想給你什麼罪名就給你什麼罪名!我眼裡只有兩樣東西,一個是事實,一個是法律,我依法辦事,你做了一我不會說你是二,我不會冤枉你的,但是我的眼睛裡也不揉沙子!」
胡小玲一絲絲的退讓也沒有,像往地上扔石子,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聲音落下去了,房間裡靜了,沉默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較著勁。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聽得見灰塵掉地的聲音了。
「只要你不自己拿自己當渣子當害蟲別人就不會拿你當渣子當害蟲,別人那麼想是他們不對。」過了好久,胡小玲終於開口了。而且,口氣竟然溫和了一些,或者不如說,柔和了一些。「你看一眼記錄吧。」她把記錄給管軍看,「是這樣嗎?」
管軍胡亂看了一眼:「嗯。」
「簽字吧。」
管軍接過胡小玲的筆在記錄上籤了字。
「你走吧。」
管軍沒說話,抬腳就走,走到門邊停了,覺得不對了,回頭望著這個女警察:「就這麼……把我放了?」
胡小玲看著他,目光並沒有躲開,也沒回答。
「他們呢?」多餘地,管軍問了一句。
胡小玲臉又冷了:「他們走不了……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們三個在床上。他們三個倒是能給你作證說你什麼也沒幹,不然你也走不了!」她的聲音又變得硬梆梆的了。
32江建平又休息了,回了這個城市。當然,也只能回他租住的房子,郭芳的家。當然也就不可避免地,跟他的房東面對面臉對臉了。
他回來的時候,俏俏正在哭,因為郭芳逼著俏俏在練琴。俏俏在去跳芭蕾的路上傷了腳,不能跳芭蕾了,可沒因為這個郭芳就饒了她,郭芳得逼著她練琴,為了這個瘦弱的孩子有一天能夠成龍成鳳。
江建平推門進來,碰見的是郭芳滿面的笑容,可俏俏卻是眼淚汪汪地在郭芳催促下叫了一聲江叔叔好。
「俏俏怎麼了,又哭了?」江建平心軟,放下箱子,把小姑娘抱懷裡了。
「腳扭了,今天芭蕾就沒練成。我說讓她練會兒琴……」郭芳看看江建平,「算了,別吵著你,別練了。」
「我說也別練了。我不是怕吵,我是說,這麼丁點兒的孩子,這也忒殘酷了吧?腳都傷了,就讓她歇歇有什麼不行啊?」江建平實在看不下去了,走到郭芳跟前,把聲音壓低了,「你就不心疼啊?」
一句話問到了郭芳的痛處,眼圈一下就紅了。
「我帶她出去玩兒一會兒,行嗎?」江建平請求似地看著郭芳。
俏俏一聽江建平要帶她出去玩也渴望地望著郭芳。郭芳看看江建平又看看俏俏,強忍著眼淚轉身進了小屋。俏俏沒聽見郭芳說行,也沒說不行,又眼巴巴地看著江建平。
「江叔叔!」
江建平真覺得這小姑娘可憐了:「走,俏俏。我們玩去。」
江建平帶著俏俏下了樓,在樓下超市給俏俏買一支雪糕。郭芳把孩子管成那個樣子,俏俏看著江建平遞過來的雪糕,不敢接著。江建平硬把雪糕塞進俏俏手裡:「叔叔給買的,拿著,好吃。」
「謝謝江叔叔。」俏俏拿著雪糕咬了一小口。
「好吃嗎?」
「好吃,脆的。」
俏俏抬頭衝江建平笑,把小手塞進了江建平寬大的手掌。為了這麼一個細微的信任,江建平感動了。
「江叔叔,你能不上火車嗎?」
「不能。」
俏俏覺得有些失望:「你要是天天在家就好了。我媽做好吃的,也不用我練琴、跳芭蕾。」說著,抬頭看著江建平,眼睛裡全是信任,「我不喜歡練琴,也不喜歡跳芭蕾,我喜歡玩兒。」
江建平也看著俏俏水汪汪的眼睛,不知道說什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