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婉兒,你要知道,你很幸福。」
「我知道。」她說。
跳舞的地方是婉兒挑的,是一間中式夜總會,有歌星唱歌,也可以跳舞。婉兒還沒有見過歌星,好奇得不得了。那天唱歌的是幾個頗有名氣的人,婉兒看得津津有味。我為她點了幾個菜,叫了一點酒。我以為她要喝香檳,她卻要了一點很好的白蘭地。她很成熟,很大方,很可愛。
我說了一點事給婉兒聽,關於城裡面幾座新的建築物。她很凝神,手支著下巴,像要把我說的話完全吸下去。
吃了飯,我與她跳了兩隻舞,握著她的手,那種感覺很微妙。我沒有說話。我們在舞池裡慢慢的跳著,忽然之間我看到了小令——我真的看見了她!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與一箇中年男人坐在一起,在吃飯。她沒有看見我們,她低著頭,有點心不在焉。那個中年男人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膊,不住在說話。我看著很氣,後來就心酸了,要賺錢實在不容易啊。
她在吃菜,夾得很少。一隻手扶著臉,穿一件黑底的綠旗袍,與我中午見過的那件不一樣。頭髮從臉旁垂下來,熨成無數的圈圈,垂得牽牽絆絆,彷彿像一株攀藤植物,很像她的性格。
我默默的看著小令。我從來沒有這麼遠的看過她。
她一定常常來這種地方,陪客人宵夜吃飯,可以多賺一點,但是這樣來得多了,誰不認得她是某舞廳的紅舞女?將來我與她在一起,我是不介意,但是父母親呢?難堵悠悠之口啊。我大不了把她帶了往外國跑,但是父母親呢?
忽然之間,我覺得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事。真的,怎麼可能呢?三個月之後,她卻在等那天的來臨。
我對婉兒說:「我們走吧,到別的地方去看看。」
「哪裡?」她問。
「隨便你喜歡。」我說。
她點點頭。
我們結了賬走了,我替她穿上披肩。結果我們哪裡也沒有去,我們只是在尖沙咀慢慢的走了一圈。她很好奇,對每樣事情都有興趣,結果我們在大排檔吃了宵夜。
我一直在想,那個中年男人,對小令會不會有什麼奇怪的要求?抑或對他來說,是合理的要求,算不得什麼?然後我覺得自己滑稽,我有什麼權知道,我沒有資格知道,我是小令的什麼人?
很夜我才送婉兒回家,她是玩累了。
她說:「有時候,玩真的要比工作還累。」
「你工作過嗎?」我問。
「嗯。」她說,「有一次跟同學在中國餐廳做了一個星期,賺了四十鎊,幹得像灰孫子似的,又不敢告訴媽媽。結果那些鈔票都沒用,好好的收著留為紀念,我捨不得用了。我那同學連做了兩個月,然後到歐洲去玩了半個暑假,正式先苦後甜。我沒有用,吃不消了。」
我微笑。
然後她拉著我的外套領子,拉上去滑下來,不說什麼,我吻了她的額角,她高興了,真像一個孩子一樣,不過要逗她開心,總還算容易的。她按了門鈴,女傭人來應門,我送她進去,說了再見。
以後媽媽常常安排我們在一起。婉兒不反對,不反對大家就覺得好辦,我們在一起也很輕鬆開心。
這樣子過了一個多月。
一天傍晚,父親對我說:「家明,考試之後,你大學畢業了,是不是?」
我笑:「爸爸是知道的,何必問?」
父親也笑:「是的,問得多餘了。既然拿到了學士,不妨到外國去讀碩士,你認為怎麼樣?反正是開頭難,以後就好辦,讓人家叫一聲博士,多窩心!」
我說:「只是你們兩個人……」
父親爽氣的說:「你的前程要緊,不過是三五年的事,我們還年輕,不怕你不回來,你肯再去唸幾年書,我也很高興。」
我想起小令——
「家明,張伯伯、張伯母的意思是想你照顧一下婉兒,婉兒也考了一家大學,你們兩人在一起,豈不是很好?」
原來如此,我想。
「婉兒是不錯的女孩子,你們兩個人在一起,也好有個伴。他們家在那邊有房子,你也不必住到別的地方去,一切都十分理想,我們也放心,你說是不是?」
我只好點頭。
「那麼你趕快與那邊的大學聯絡吧。」父親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