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哥哥,你出來好不好?我馬上要見你。」小白說。
我笑了:「你還住老地方?一刻鐘後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好!一定!」她掛上了電話。
我到房裡去換衣服,告訴母親我要出去一下。
「不在家吃晚飯了?」母親急急的追出來問。
她額角上凝著汗,神情是盼望的,小說電影裡的慈母,不過如此。也許是好的,我失去了小令、婉兒,這兩個女孩子都不是好媳婦,像她這個樣子的好母親,實在應該有一個好媳婦才是。
我溫和的說:「媽媽,我只出去兩個鐘頭,晚飯回來吃。」
「啊,好的。」她笑了。
我開了父親的車出去,交通十分擠,我遲到了十分鐘,就在轉角,我看到了小曲。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小曲,她還沒有見到我,正焦急呢。我把車子慢慢的駛過去。
她穿著一條白裙子,一雙涼鞋,頭髮剪得短短的,左顧右盼,一臉的青春盈溢,有一種說不出的活潑多姿,我輕輕的按了按喇叭。
她轉頭看到我,馬上笑了,揚著手,「家明哥哥!」當馬路就嚷了起來。
我連忙把車停好,讓她上車。
我說:「我們找個地方停車,然後才說話。」
她說:「家明哥哥,你一點也沒變呀。」
「太過獎了,老了這麼多,還算一樣?」我笑道。
「不不不!一點也沒變。」她堅持著。
我看了她一眼。過了兩年,她看上去正式是個少女了,以前說話巴辣得很,現在不知道如何。
「好嗎?」我問。
「還好,我快畢業了。」她說,「今年。」
「很好。」我儘量裝得自然,「姐姐好嗎?」
「她?」小曲想了想,「大概也很好吧。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呢?她胖了,比以前穩重了,不大說話,也不大笑,吃得很好,穿得很好,又是正式結婚的。孩子也兩個了。我不知道。」
我聽著。孩子都兩個了。
凡是打擊,第一下比較厲害,後來就不大覺得,等到一切打擊都在心裡生了根,什麼都無所謂,逆來順受,不過胸口發悶,胃口不佳。人總得找個道理活下來,而且要活得快快樂樂,這是我近日才搞明白的道理。
我想笑,但是找不出什麼適當的道理來笑。
「家明哥哥,真對不起你,一直沒寫信給你。」小曲說。
(我那些信,一疊疊的信,在抽屜裡的信。)
我把車子在停車場停好,與她走下車。
「我們去吃咖啡吧,在香港,不吃咖啡就沒有地方可去了。」我笑說。
小曲說:「家明哥哥,我想把話先說了,先說了爽快,不必放在心裡彆扭。」
我們在咖啡店找了個位子坐下。
我叫了啤酒,她要了橘子汁。我說:「開始講吧。」
她有點激動。「你要原諒姐姐,她不是存心瞞你的。那次見你,她矛盾得很,有話說不出口,回家想了幾天,哭了又哭,哭了又哭,終於是說不能帶累你,她才結婚的。」
我默不作聲,幸虧他結了婚,不然等我等到如今,不氣死也餓死了。
這世界上有誰的話可以相信?
我低頭喝酒。
她說:「結果你當然是生氣,一氣就去了外國唸書,姐姐說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不不!我心裡說: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在那短短的三個月,碰到了婉兒,變了心,是我變了心!
但是我說不出口。
就讓小令存一個這樣好的印象吧。等她年紀老大的時候,有一天她會想起:啊,很久之前,有一個男孩子,因為得不到她,一氣之下去了外國唸書。就讓她那麼想好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還想念她?」小曲很同情我。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這些日子來我的確想念她想得厲害,但是又怎樣呢?也許我想的不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不過是想念過去的片段,我認為是美麗的片段。
「不要難過了,」她像大人似的安慰我,「姐姐……我認為她是錯了,但她有她的想法啊,唉。」
我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