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被鄙視的江老二以及被迫害的江小三,江元睿與江一蘇的關係則處於一種相對微妙的狀態。其大體分為兩類:一是在眾人面前的親密友善;二則是背地裡的彼此敵對。?身為江家三兄弟中名副其實的老大,同時掌控了政治和經濟大權的他地位在某些情況下是超出蘇青青的,但是自從江一蘇出生後,他的老大地位就無時無刻不在被這個生了張面癱臉的小毛頭挑戰著。
這小鬼經常會質疑他的命令,並且在他說話的時候一臉漠然地提出其他更好的,或者與他的話相矛盾的建議,最過分的是,他說的往往還有點道理,這讓江元睿實在難以忍受。
比起雖然精於算計,卻有些小心眼並且一被激怒就容易昏頭的江老大,江一蘇的閱歷以及其他方面肯定是差了許多,但他性格沉穩,善於在關鍵之處找紕漏,再加上蘇青青與沒事就跑過來與侄子套近乎的夏元傑暗地裡的慫恿(江老大太狂了,招恨哪)以及情報提供,江元睿與江一蘇幾次暗地交鋒,竟都被後者佔了上風。
就算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江元睿也終於怒了,才幾歲就敢這樣,等以後長大了可豈不是要踩在他們頭上?不過有蘇青青和江伯益護著,那小崽子又鬼精鬼精,他連下黑手都很難得逞。
物質上左右不了那小傢伙,江一蘇對食物衣飾等東西都沒有任何大追求,別家孩子爭相攀比的東西,風車,花燈,乃至捉雞跑馬鬥蛐蛐他都沒興趣,白花花的銀子擺在面前他連看都不看一眼,簡直比廟裡修行幾十年的老和尚還淡定;要在智謀上贏過他吧,那小子偏偏穩當的很,不是有把握的東西就不接招,任憑你怎麼挑釁刺激都理也不理,尋他個錯處簡直比登天還難。
自家兒子,難道你還能去用什麼陰招手段威脅不成?連放顆巴豆他都能給你原封不動地還回來。這沒辦法,家裡的僕役下人管家奶媽乃至自家娘子和小女兒都是站在死小鬼那邊的,江元睿是孤軍奮戰,倍感艱難哪。
江老大為此頭疼了好一陣兒,你說這種怪胎究竟是怎麼生出來的?小三兒那傢伙小時候也不是怪物的好吧。不過在仔細觀察之後,江元睿終於發現了江一蘇的弱點,這廝受不了別人在他面前犯二。
哪怕被江元俊把蘋果放到頭頂上練習射箭也不眨一下眼睛,卻忍受不了江元皓穿錯了顏色的襪子。江老大的復仇計劃就此展開,趁著江一蘇不得不去他們房間暫住的時候,安排江二和江三輪流給他講故事。
那些故事是蘇青青為了哄江綺睡覺,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各種童話內容糅雜,把一千零一夜,格林童話,豪夫童話,安徒生童話等等混合在一起弄出來的四不像。騙騙小姑娘沒問題,但對已經在捧著大厚本看《增廣賢文》的江一蘇而言,這東西與噪音實在沒什麼區別。
江元俊這些年在蘇青青以及兩個哥哥的嚴格管教下,也勉強識了些字,加上他又一心想要做個好父親哄娘子開心(動機不純)。聽大哥這麼一提,當即拍著胸脯應下。此後他每次從武館回來,都要拿了二哥之前筆錄的童話內容,認真地給兒子講起大白兔與小灰狼,阿拉燈與神丁,白靴公豬,海的侄女等等故事。
這些故事本身如何暫且不提,江元俊這廝從頭到尾錯字連篇,還要不懂裝懂地給他來上一大堆無厘頭的註解,聽得江一蘇頭大如鬥,最後終於忍受不了,自己把那些故事的手抄本奪過來解釋給這不靠譜的老爹聽。結果江元俊聽入了迷,反倒開始逼著兒子給他講故事,折騰得江一蘇沒一刻清閒,以至於最後看到江元俊就躲。
至於江元皓就更不必說了,這貨整天錯事不斷,只可憐他的師爺忙的跟個陀螺似的滴溜溜地轉,不是改榜文就是找案印。那位江三老爺還總是帶著一大幫徒弟過來,悄悄把衙役的水火棍或者虎頭鍘什麼的借出去玩,師爺覺得他自打跟了這任縣令,連頭髮都白了一大片。結果這兩天縣官老爺又不知抽了什麼風,開始對小少爺重視起來,並且要求他在自己事務繁忙的時候幫忙給小少爺念故事。
不過小少爺好像不怎麼願意聽這些故事的樣子,於是江家大老爺還專門派人過來吩咐,在這期間要把門窗都鎖起來,禁止出入……
師爺很是膽戰心驚,連帶著念故事的聲音也抖啊抖的。而聽著他以平板無韻律又偏偏如海上浮萍間忽上忽下的細聲讀「三隻小豬」的江一蘇也很膽戰心驚,他覺得自己正在被往豬的方向同化……
在又一次逃跑卻被揪出來之後,望著江元睿嘴角處假作若無其事實際上相當幸災樂禍的笑容,江一蘇終於意識到,自己是被人陷害了。
在即饅頭裡夾鹹菜(一種又苦又澀的怪味醃菜,來自於雲秋婆家醬缸),飯裡埋巴豆,墨汁裡摻水(這樣寫出來的字跡就非常淺)以及往水果上灑花椒一類無聊事件之後,大爹也算終於幹了一件有點兒影響的缺德事。
好吧,看在他一邊為了海運事務忙的焦頭爛額,一邊還這麼孜孜不倦地記掛著謀害自己的份兒上,江一蘇覺得還是自己主動認輸比較好,為了小舅舅那點兒好處得罪他似乎不太值。
終於戰勝了江家唯一的對手江一蘇,重新奠定霸主地位的江元睿很得意。作為勝利者的恩賜,他取消了江一蘇的故事刑罰,至於對童話迸發出無限熱愛的江元俊則被丟給了師爺,於是後者的頭髮再次愁白了一大片。
重新得回自由身的江一蘇絲毫沒有失敗者的沮喪感,只是漠然無語地翻開手中的《論語》,繼續讀書。這時候小妹妹江綺抱著一隻黃色的老虎布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江一蘇旁邊,牽住他的衣角,好奇地踮起腳尖瞧哥哥在看什麼,並且伸出一隻粉嫩粉嫩的小胳膊,點著書上一排黑色的字,奶聲奶氣地問道:
「哥哥,這個是什麼呀?」
「這是一本關於古代先賢言行的書籍。」江一蘇沒有絲毫不耐,認真地講給妹妹聽,並且還將她指出的那一句話念了出來,「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小人……」江綺抱著黃老虎,滿臉疑惑。她咬住一根手指,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道,「小人,是說很小很小的人嗎?」
「不。」
江一蘇搖頭,嚴肅地回答她:「寧惹君子,勿惹小人。這所謂小人,指的是小心眼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