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聲裡,我微笑放開一直按在桌上的手,碟子沒有內勁承託,頓時從空中墜下,摔落眾多碗碟之中,頓時砸碎,濺起的湯汁,滾落的菜餚,砸飛的食物,淋漓一團。
最起碼毀掉了五道精緻佳餚,和王府子弟們三件華貴的錦袍。
嗯,很好,不枉我特特選了這道看來平平無奇卻湯水最多內餡滾熱的妙菜。
我惋惜又滿意的嘆了口氣,在亂成一團的人群中款款站起,袍袖一揮,我最中意,大家都忙著看戲未曾來得及動筷的翠玉羹便穩穩到了我掌心。
紛亂擦拭桌子收拾菜色清理衣服的人群裡,我笑容淡定聲音和婉:「諸位,我茹素,不食葷,這道翠玉羹我取回去慢慢享用,這滿桌珍饈,做來不易,還請千萬不要浪費了,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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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西苑,流碧軒,樓臺高聳簾幕低垂,盤徑蜿蜒雕欄玉砌,苑內遍植奇花異草,風過,清芬四散碧色如波,是有「流碧」之名。
這高華之地富貴住所,便是我最新的棲身之地。
父親待我算是不薄,雖說流碧軒僅是西苑眾多建築之一,卻是位置最佳,景色最麗,亭臺精巧陳設高雅的好處所,簷下更垂金鈴無數,時時有玎玲之聲,卻不知是清風調皮招惹鈴聲,還是那鈴耐不得那清肅的寂寞,無風自響?
我本來是不打算留在燕王府的,那日的家宴雖換來了我的清淨,可我亦不願和這些所謂姐妹繼續相處下去,然而那晚迴流碧軒後,因為吃得不算飽,半夜我出來尋食,小廚房沒有素食,我便飛簷走壁越過後園,想在前院大廚房尋些點心。
偷到點心回來時,無意中越過一間屋頂,忽聽得底下有聲音,竟是沐昕的,然後又有父親的聲音響起。
於是我便在清輝冷瓦中躺了下來,躺在父親的頭頂上。
聽得沐昕和父親說起湘王宮的慘劇,他語氣壓抑,清冷裡有絲絲的痛,我捂了捂胸,沒來由的也覺得悵然。
突然想起賀蘭悠,他在何方?他可安好?可曾安睡於某處我不知曉的屋頂之下?想到這裡越發痛得劇烈了些,我惡狠狠咬了口蓮蓉糕,便當是咬了那個不告而別的負心人。
父親的聲音從底下斷續傳來,謹慎而穩定,我耳力是不錯的,聽了幾句,便皺了眉。
他果然不甘束手就斃。
頓了一頓,又有微微熟悉的聲音傳來,我仔細的想了想,想起來是那個面容和目光極其不搭調的和尚道衍。
原來他在私密的書房裡,連用詞語氣也是不搭調的,真是和尚也瘋狂。
我聽著他對父親的鼓動,將這天下說得唾手可得,語氣激昂彷彿父親出門登高一呼,便註定坐了那金鑾殿,換個皇帝來做。
嗯,說要送父親一頂白帽子,王上加白,皇也,我冷笑,小心別送了黃綾縛枷。
聽到最後,我膩了,蓮蓉糕也吃完了,我爬起來便回去睡覺。
御風而行時,老頭的話一遍遍響在我耳邊:「懷素,他畢竟是你父親。」
是的,雖然很自私,很無情,很對不起我和娘,但,他是我父親。
這不法心殺頭事,逐鹿天下問鼎中原的大業,我真的很不想管,可我必須要保證他不能輸,因為輸,就是死。
湘王宮熊熊大火,燃著了父親內心的不安與恐懼,逼得他不能不為己生存奮力一搏,鋌而走險。
他沒有退路。
而那場大火,亦燃著了我內心最為隱痛的角落,娘臨死前未曾責怪過父親一句,她的心裡,還是愛著他的吧,既如此,我怎能任他落入湘王的下場,令娘在九泉之下擔憂傷心?
允炆不會放過勢力雄厚的叔王,父親也不會放過任何想置自己於死地的人們。
而我,不會放過任何能讓娘安心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