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越之帶著身後的兵清理戰場,他身上亦是負了不少傷,滿臉血汙,頭上破了口,被用白布草草的包紮了一下。
遠遠看見肖珏前來,崔越之連忙迎上去,道了一聲:「肖都督。」
肖珏比他年輕得多,他卻再也不敢小看面前的青年。這一次如果不是肖珏在,十五萬烏託兵,濟陽城無論如何都是守不住的。能夠險勝,固然有運氣的成分,但更多的,還是這位福將,用禾晏的話來說,這就是名將。不該輸的不輸,不能贏的可能會贏。再爛的棋局在手中,也能被他反敗為勝。
當然,那位禾姑娘也很厲害。不過聽說受了傷,先被送回府上歇息了。
「戰場已經清理過了。」崔越之道:「等烏託兵那邊的傷亡計數好,就可以回王府跟殿下報明情況。殿下會將此次戰役前後寫成奏章,上報朝廷。都督對濟陽城的救命之恩,濟陽城百姓莫不敢忘。」
肖珏往前走,「不必感謝,謝他們自己吧。」
崔越之有些感懷,大抵是一起並肩作戰過,對肖珏也存了幾分真心的親切。正要說話,忽然間,又有人過來,是崔越之的下屬。
崔越之的下屬看了一眼肖珏,神情猶猶豫豫。
「何事?」崔越之問。
「中騎大人,我們……我們找到了柳先生。」
柳不忘自開啟戰後,就沒有與他們在一處。崔越之正擔心著,聞言急道:「在什麼地方?」
「就在葫蘆嘴前面的林岸上。」下屬諾諾道:「柳先生……」
崔越之一顆心漸漸下沉,看向肖珏,肖珏垂眸,半晌,平靜開口:「帶路。」
柳不忘死在陣法中央。
他死的很慘,身上七零八落全都是傷口,最致命的傷口是胸前一處刀傷,從後到前,貫穿了整個心口。他臨死前嘴角亦是向上,沒有半分不甘怨憎,好似看到了極美的事情,非常平靜。
四周除此之外,還倒著許多死在他劍下的烏託人。密林深處也有屍體,崔越之看了許久,遲疑的問:「奇門遁甲?」
肖珏:「不錯。」
崔越之肅然起敬,如今會奇門遁甲的人,已經不多了。柳不忘在此佈陣,殺了不少烏託人,替他們在後爭取了不少時間。若不是前面柳不忘撐著,等不到風來,那些烏託人上了葫蘆嘴,一旦進城,大開殺戒,後果不堪設想。
柳不忘誰也沒告訴,自己在前擋了這樣久,連死了都沒人知道。
他的劍就落在身邊,琴被摔得粉碎,白衣早已染成血衣。
崔越之有些擔心的看著肖珏,只道柳不忘是肖珏的武師傅,柳不忘死了,肖珏定然很難過。
肖珏蹲下身,將柳不忘被烏託人拽的不整的衣裳慢慢整理好,又從懷中掏出手帕,替他擦去臉上的血汙。
做完這一切,他才看著柳不忘的臉,低聲道:「帶他回去吧。」
……
禾晏在崔府裡待到了傍晚。
崔越之的四個姨娘輪番來看望她,給她帶各種吃食,縱是禾晏喜愛吃甜,這麼多甜食壓下來也吃不下了。好容易打發走了姨娘,外頭又有人來報:「老爺回來了!都督回來了!」
禾晏精神一振,下床穿鞋往外走。崔越之和肖珏回來了,說不定柳不忘也回來了。但見崔越之才走到門口,就被四個姨娘團團圍住,尤其是三姨娘,抱著崔越之哭的撕心裂肺,聽得人鼻酸。
真是好能哭。
禾晏心中正想著,就見一人越過崔越之往自己這頭走來。正是肖珏,他還沒來得及脫下鎧甲,風塵僕僕,禾晏倒也不覺得嫌棄,心中還想,果然姿容非凡的人就算這樣灰頭土臉,還是難掩麗色。
肖珏走到她面前,微微蹙眉:「誰讓你出來的?」
「本來就沒什麼大事。」禾晏拍了拍手,「連林兄都覺得是你們小題大做了。對了,都督,你有沒有看見我師父?我問了一圈,都沒人見過他,這個點兒,他應當回來了才是。」
肖珏聞言,眸光一動,落在她的臉上。
那雙微涼的黑眸裡,掠過一絲極淺的憐憫,似無聲的嘆息,落在人心頭。
禾晏的笑容慢慢收起。
她問:「出什麼事了嗎?」
肖珏道:「你去看看他吧。」
禾晏整個人都僵住了。
柳不忘睡在房間裡的塌上,衣裳都被人重新換過了,除了臉色蒼白了一點,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彷彿只要喊一下,他就會坐起來,微笑著看向她,叫她:「阿禾。」
禾晏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險些站不穩,走到柳不忘身邊,握住柳不忘的手。
他的手很涼,不如當年從死人堆裡將她拉起來時的溫暖。他原先睡得很淺,只要稍有動靜就會醒來,如今她在這裡叫他師父,他也不為所動。
禾晏的手觸到他的肩上,頓了頓,她輕輕的將柳不忘的衣裳往下拉了拉。衣裳是被重新換過的,想也知道,他身上受了傷。但禾晏沒料到,傷口竟然如此之多。那些烏託人在柳不忘手中吃了個大虧,自然要百倍奉還。柳不忘體力不支的時候,便爭先恐後的要在這戰利品上再劃上一刀。
他的身體,支離破碎。然而神情卻又如此平靜,彷彿只是在花樹下睡著了,做了個美夢而已。禾晏的目光落在柳不忘手上,他的手緊攥成拳,攥的很緊,禾晏默了一刻,用了點力氣,將他的手指掰開,瞧見了他藏在掌心裡的東西。
那是一隻銀色的鐲子,看起來做工很粗糙,似乎是多年前的老物,大概是被日日把玩珍藏,一些雕刻的痕跡都被磨平的不甚明顯。卻也還能看到,鐲子的邊緣,刻著一隻小小的野雛菊。
這是柳不忘在生命盡頭也要保護的東西,他無兒無女,又只收了自己這麼一個徒弟。一生走到了盡頭,除了一方琴,一把劍,和這隻銀鐲子,什麼都沒留下。
空空茫茫,乾淨利落。
禾晏的喉嚨哽咽的說不出話來,久別重逢,還沒在一起說過幾句話,就要天人永隔。她拼命忍住眼淚,一方手帕放在了她面前。
「想哭就哭。」肖珏道:「我在外面,不會有人進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安慰,不等禾晏說話,就轉身出了門。
門在背後被關上,門後傳來女孩子的哭聲,一開始是壓抑的啜泣,緊接著,似是抑制不住,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到最後,如同討不到糖吃的孩子,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傳到了隔壁屋裡的衛姨娘耳中,她站起身,有些不安的絞著帕子,「我要不還是去看看吧。」
「別,」二姨娘搖了搖頭,看向窗外,青年負手而立,站在門前,如守護者,守護珍貴之物的脆弱,「這種難過的時候,非你我二人可以安慰。」
「讓他們自己解決吧。」
屋子裡的嚎啕哭聲,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止的。又過了許久,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肖珏側頭看去。
走出來的姑娘眼淚已經被擦乾淨了,除了眼睛有點紅外,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她神情平靜,甚至還帶了點故意的輕鬆。
「都督,謝謝你替我守門啊。」她道。
肖珏蹙眉看向她。
禾晏回望過去:「看我做什麼?我臉上有髒東西?」
「難看。」
「什麼?」
「你騙人的樣子,很難看。」他黑眸瀲灩,說出的話如寒冰,帶著一種看洞悉一切的瞭然,沉聲道:「我說過了,想哭的時候可以哭,不想笑的時候可以笑。總好過你現在裝模作樣的樣子,難看至極。」
這話說的委實不算好聽。
禾晏愕然片刻,反是笑了,她道:「不是裝模作樣,只是……也就只能這樣而已了。」
柳不忘已經死了,這是不可能更改的事實。她可以為柳不忘的死傷心難過,但總要往前看。人不可以對著每一個人訴說自己的苦楚悲傷,這樣只會令人討厭。有一些痛苦的事情,放在心裡就行了。若是時時對著旁人哭喪著臉,久而久之,旁人厭惡,自己也走不出來。
她用兩輩子的經驗告訴自己,再難的事,都會過去的。
只是……
「你知道嗎,」她嘆息一聲,「這世上對我好的人,原本就不多,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
「現在,又少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