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座上,文宣帝含笑看著臺下的百官。
百官們身著官服,站的整整齊齊,光是從外表上看,頗有臉面。聽聞烏託國四處峰巒疊起,少有平原,宮殿不及大魏宮殿一半,想來每當舉行祭祀典禮,場面也十分寒酸。
他年紀大了,雖在政事上無甚建樹,卻也希望能留下一兩件值得人稱頌之事。可惜這麼多年來,沒有。古來帝王,要麼名垂青史,要麼遺臭萬年,名垂青史他是不要想了,遺臭萬年,文宣帝也沒那個膽量面對後人的唾沫。所以自打他登基以來,什麼大興土木,廣設佛廟之類的事從未做過。唯有如今天星臺上一宴,讓他找回了些當帝王的自豪。
幾位皇子分坐一側。五皇子廣吉還小,見著漂亮的糕點就想去抓,被廣朔攔住,廣朔輕聲道:「五弟,坐好,你代表的是大魏的臉面。」
廣吉扁了扁嘴,卻也規規矩矩的,不敢再去取那隻點心了。
廣延看了他們二人一眼,目光中盡是輕蔑,文宣帝既在天星臺上設宴,就是表達了接受了烏託國求和的誠意。開設榷場一事,不急於一時,日後再徐徐圖之,只要能得到烏託人的幫助,再將肖懷瑾給剷除,四皇子和蘭妃那個賤人,也遲早是他的階下囚。
他實在是,太迫不及待的想要登上那個位置了。
烏託使者瑪寧布上前,在文宣帝面前跪下行大禮,嘴巴里冒出一大串恭維之言,大抵就是歌頌皇帝的仁德和寬廣胸懷,為大魏的繁華富麗所驚,日後烏託國願意與大魏交好,甚至以大魏為尊。
直說的文宣帝龍顏大悅。
臺下百官中,有亦如太子一般得意的,也有如魏玄章這般將義憤寫在臉上的。更多的,則是敢怒不敢言的隱忍,人都說,如今的大魏朝堂,早已不姓宋,而姓徐了。這也就罷了,讓外族光明正大的來天星臺又是怎麼回事,大魏究竟是從何時起,已經到了眼下這般田地?
武將裡,禾如非站在最前面,神情輕鬆,看向烏託人的目光,並無仇恨。反倒是往後的燕賀,眼裡盡是惱怒,雙手早已緊握成拳,想來若不是因為此刻在天星臺,此刻皇帝也在,他說不準會衝上去揍瑪寧布一頓。
肖珏就立在他身側,燕賀忍不住低聲道:「這小矮子說的是什麼鬼東西,騙誰呢?烏託國望與大魏交好?我先去烏託國殺他們百姓一萬,再說大魏願意和烏託交好,他們國主肯信嗎?」
見肖珏不答,燕賀更怒,側頭諷刺道:「你不是封雲將軍嗎?你就這麼看著烏託人在天星臺撒野?」
肖珏平靜開口:「你不是歸德中郎將嗎,你想教訓他們,怎麼不自己上?」
燕賀語塞,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那一頭,文宣帝接受了烏託使者的奉承和禮物,瑪寧布又道:「烏託國的勇士們,最擅長摔跤。素日里在典禮慶宴上,為國主表演摔跤比賽,今日願為陛下獻藝。」
燕賀道:「班門弄斧。」
其實文宣帝自己,並不大喜歡這些舞刀弄槍的玩意兒,他自己登基後,朝中也多重文輕武。不過既是烏託使者自己提出來的,為表大魏氣度和胸懷,也不能駁回。因此,就淡淡招手,「允。」
瑪寧布就回頭,從烏託人的一眾使者中,走出兩名彪形大漢來。這兩名漢子看上去與烏託國人矮小的身材不同,顯得格外高大健壯。頭髮在腦後紮成叢叢細細的辮子。
瑪寧佈道:「陛下,這是烏託國最好的兩名勇士,納達朵與忽雲穆,願為陛下獻醜。」
兩個烏託大漢走到廣場中央的空地上,脫下外裳,天寒地凍的,打著赤膊,高喝兩聲,便抱在一起摔跤。
禾晏站在官員中,聽見自己身後的官員們竊竊私語:「果真是蠻夷之地,這抱在一起的模樣,實在是太不雅了,十分不雅。」
禾晏倒是沒有覺得不雅,只覺得這摔跤,其實拼的是巧力並非蠻力。旁人只看到他們抱在一起努力想要摔倒對方,實則不然,腳絆、背摔、心態以及速度,都是需要注意的地方。這兩個烏託人,的確不容小覷。
這一場摔跤,很久才分出勝負。大魏官員連帶著皇帝,其實都看的有些百無聊賴,因這比賽實在不夠精彩好看。待比完後,還得昧著良心誇好。
文宣帝賞了這兩名勇士各一盤白銀。瑪寧布謝恩過後,開口道:「聽聞大魏軍中人才輩出,勇士比烏託國只多不少,今日既然大人們都在,陛下可否開恩,也讓烏託勇士們開開眼界?」
這是要比試了?
文宣帝心中一動,突然有些興奮起來。
從前的野史上曾記載,某國當年接待外族使者時,外族使者的公主曾出言挑釁,結果卻被武將家的女兒以步射之術狠狠羞辱一番,大漲了顏面。雖不知道是真是假,可這送上門來的打臉,真是妙的不能再妙。
大魏地廣人多,今日廣場中這麼多才俊,無論如何,兩個烏託人都能拿得下的。更何況,大魏人多清瘦端正,與那蠻人相比,看起來也是賞心悅目,譬如飛鴻和封雲,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打起來的時候,絕對能讓烏託人自慚形穢。
文宣帝思及此,開懷道:「這也不難。我大魏男兒,從不退縮,你若挑中了武將中人,他們自會迎戰。」
文宣帝並不擔心武將們會有人打不過烏託人,一來,這兩個烏託人剛才兵器都沒拿,就知道用蠻力抱在一堆,可見身手不佳。二來,烏託人要真聰明,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也根本不敢贏。
畢竟,烏託人還想求著在大魏開設榷場。
瑪寧布笑道:「聽聞陛下之前封賞了大魏第一位女侯爺。」
場上眾人一怔。
文宣帝也怔了怔,道:「不錯。」
「那位女侯爺,在我們烏託人中,也曾聽過她的威名,聽說曾隨著封雲將軍上戰場,十分英勇聰慧。今日可在?」
文宣帝微微蹙眉,他怎麼也沒想到,瑪寧布挑人,竟然會挑中禾晏。這滿朝文武,烏託人卻挑了一名女子。女子的體力如何與男子相比,他雖然聽過禾晏在戰場上的功勞,可也親眼見過,不過是個瘦小柔弱的女子,同方才那兩個烏託人站在一處,如羔羊和黑熊。
「她可是女子。」
「可卻不是一般的女子。」瑪寧布笑道:「我們烏託國中亦有女子會武,可從未有女子入朝為官,既是被封雲將軍帶在身邊,定然與尋常女子不同。陛下,」他伏下身去,「請讓那位女侯與我烏託人一戰。」
廣朔輕輕搖頭,這些烏託人擺明了就是欺負女人,又或者是,公報私仇。可是父皇的性子廣朔很清楚,將臉面擺的最重,既是答應了,就不會反悔。
文宣帝沉默片刻,道:「武安侯。」
禾晏站出來,行禮道:「臣在。」
「你同他們的勇士比試吧。」
場中靜默片刻,接著,竊竊私語聲漸漸傳來。
林雙鶴急急忙忙的問身側林牧:「爹,怎麼能讓女子去比武?」
林牧道:「閉嘴。」
肖璟亦是滿面擔憂,燕賀拿胳膊捅了一下身側的肖珏,忍不住道:「喂,你夫人都被趕鴨子上架了,你怎麼還如此淡定?肖懷瑾,你可真是無情啊。」
肖珏沒理會他。
禾晏站起身來,並沒有應下帝王的話,而是看向瑪寧布,開口問道:「瑪寧布使者,覺得大魏的兩大名將如何?」
瑪寧布看向眼前的女子,來大魏之前,禾晏的名字,已經在烏託國中傳開了。這個女子,濟陽城的時候與肖珏並肩作戰,潤都城戰時已一己之力讓忽雅特吃了個悶虧。就連先前送進涼州衛裡的奸細,一開始也是被她發現的。肖懷瑾固然可怕,然而這個橫空出世的女人也絕不簡單。
她就像當年的飛鴻將軍禾如非一樣,總有力挽狂瀾的本事。禾如非這隻雄鷹,如今好不容易才被折斷了翅膀,難道要重新出現一個烏託國的勁敵?
即便她只是個女人。
能上戰場殺人的女人,就已經不算女人了。從某些方面來說,她有與男子一較高下的資格。
瑪寧佈道:「封雲將軍與飛鴻將軍,都是令人仰慕的英雄。是百年、不,千年才會出現一個的將才。」
「好巧,在下也是這麼認為。」禾晏微微一笑,「正如烏託勇士們來到大魏,遇到英雄就想切磋一番一樣,禾晏心中亦有敬慕的英雄。倘若只是想看我的身手,不必和我比試,瑪寧布大人,」她道:「我擅長的是劍,若論摔跤,無法發揮我的實力。唯有比劍,而若比劍,我不和你們比。」
文宣帝眼睛一亮。
禾晏的意思是,是要和肖珏比了?這很好,她與肖珏馬上就是夫妻了,她贏了,可以說是肖珏禮讓她,她輸了,反正是輸給自己人,也不會丟了大魏的臉面。
思及此,文宣帝立刻開口:「朕準了,既要看武安侯的身手,當選武安侯擅長的類目。武安侯,你要與何人比劍?」
場上為禾晏提著一口氣的人,同時輕輕鬆了一口氣。文宣帝這樣說,就是給了禾晏一個臺階下。那些看熱鬧的官員也有些失望,禾晏要選,自然是選擇肖珏了。他們夫妻二人之間切磋,想要什麼結果都可以湊出來。
就在眾人都是這般想的時候,禾晏走到了武將一行,她並未在肖珏身側停下腳步,一直走到禾如非面前,才看向眼前人。
「飛鴻將軍,」她的笑容燦爛,帶著幾分微不可見的諷刺,「我想見一見你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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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帶我出場給我出場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