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禾心影心中,就有了一種安心的感覺。像是在孤苦無依的巨浪裡,終於尋覓到了一葉小舟。
「多謝你。」她諾諾的道。
「先去給禾二夫人上香吧。」禾晏笑道。
……
給禾二夫人上過香,燒過紙錢後,肖珏與禾晏又將禾心影重新送回了魏玄章府上。看著禾心影進門的背影,禾晏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肖珏問她。
「只是覺得有些心疼罷了。」禾晏轉過身,與肖珏往回家的路上走,「我記得從前在禾家的時候,她性情很天真活潑的,禾元亮——」她不肯叫出「父親」兩個字,「總是對她諸多寵愛,我曾經還悄悄妒忌過她,可她最後也被當成了禾家的犧牲品。」
如果說禾晏自小孤單的長大,早早的看清了禾家的涼薄和無情,是以真相出現的那一日,也並不是很難接受。可禾心影從小就活在一個謊言裡,被嬌養著長大的小姑娘,終有一日發現世間醜陋的真相,想來會格外崩潰。
肖珏安慰她:「她會走出來的。」
正走著,路邊有行人經過,嘴裡似乎在唸叨著今日市中的行刑。禾晏聽得人說:「那許之恆被推上刑臺時,都嚇得尿了褲子,哈哈哈,也太滑稽!」
「禾如非更慘,一百二十刀,想想都覺得疼。」
「活該!誰讓他們做了這等不忠不義之事,簡直狼心狗肺!只是可惜了那飛鴻將軍,大魏多少年才出的這麼一個將才,又是女子之身,卻被他們給害死了,陛下此舉,也算是給飛鴻將軍報仇了。」
「這就叫冤有頭債有主,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禾晏聽著行人們三三兩兩的議論,一時有些愣神。她沒有去觀刑,對於她來說,有罪之人得到報應,這就行了。觀刑並不能讓她感到快樂,復仇也並不是她人生的目的。人應該學會向前看,只有向前看,才有未來。
「肖珏,」禾晏開口,「徐相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肖珏目光微頓,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差不多,就是現在了。」
……
飛鴻將軍這樁案子,從捅出來到查明真相,再到有罪之人伏法,來得很快。畢竟禾如非罪大惡極,這麼處理也無可厚非。但留下來待審的徐相,就讓事情變得有些尷尬了。
徐敬甫的門生遍佈朝廷,雖不敢明面上直接說,這些日子,為他奔走的人也不少。多是拿著當初文宣帝登基時,徐敬甫的功勞來說事。又說單憑几封信,禾如非的供詞,並不能定罪,徐敬甫是被冤枉的。
但很快,封雲將軍肖懷瑾在金鑾殿上,親自帶上來了兩個人,鳴水一戰的倖存者,一對姓羅的兄弟。羅姓兄弟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對著文宣帝,說出當年鳴水一戰的真相,原是由徐敬甫暗中與肖家軍中內奸勾結,故意將兵圖送給南蠻,肖仲武之所以鳴水一戰慘敗,並非指揮不當,是被徐敬甫的人在背後放冷箭,全軍覆沒。
此話一齣,朝廷上下巨震,文宣帝當著群臣的面大發雷霆。
誰都知道當年鳴水一戰,肖仲武敗的慘烈,肖家險些一蹶不振,若非當時肖懷瑾懷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帶著三千兵馬再入南蠻,如今大魏,絕沒有現在這個「封雲將軍」。
鳴水一戰後,文臣明裡暗裡都在指責肖仲武剛愎自用,光有血氣之勇,而其中指責的最厲害的,就是徐敬甫。文宣帝也讓肖家坐了好一陣子冷板凳,如今真相大白天下,真是徐敬甫在背後一手操縱,一來讓從前追隨肖仲武的舊部寒心,二來,也讓人覺得文宣帝這個帝王實在是忠奸不分,荒唐無道。
文宣帝大怒,令大理寺徹查整個徐家,將鳴水一戰舊案重審,不審個清清楚楚水落石出決不罷休。
這樣一來,原先的徐黨人人自危,大廈將傾,誰還顧得上徐相不徐相,巴不得將自己過去同徐敬甫的牽連全部斬斷。同時眾人心中也對傳說中的玉面都督更生懼意,蟄伏這麼多年,從未放棄過調查此事,誰知道肖懷瑾手中還有沒有別的證據。
要連根拔起一棵長了多年的老樹,並不容易,但看肖懷瑾這勢頭,分明就是秋後算賬,一個都不打算饒過。
太子府邸上,廣延坐立不安的在殿裡走來走去。
下人全都跪在一邊,不敢應聲,這些日子,太子的脾性越發惡劣,前幾日,還動手打了太子妃。誰都知道他是在因誰氣惱,太子與徐相交好多年,徐相一直支援太子,徐相倒臺,無異於他自斷一臂,這也就罷了。可那老頭兒老奸巨猾,這麼多年,手中也不是沒有證據,如果要將他一道拉下水……太子捏緊拳頭,神情越發陰鶩,廣朔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在天星臺上之時,廣朔就對禾如非的案子推波助瀾,如今禾家與許家都倒了,如果下一個就輪到徐家,再下一個,豈不就是自己?
好哇,他們一個兩個的,只怕早就算準了今日。若是這個時候讓他們得逞,豈不是功虧一簣?可如今文宣帝正在氣頭上,他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去幫徐敬甫說話。再說,鳴水一案證據確鑿,眼下正是肖懷瑾春風得意時,他只能避其鋒芒,不敢正面相爭。
正想著,外頭有婢子進來,走到他身前,輕聲道:「殿下可是在為徐相一事煩惱?」
這個關頭,敢過來同他說話的,也只有那位得寵的婢子應香了。
廣延看了一眼應香,今日倒是沒有與美人調情的心思,只道:「不錯。」
「要奴婢說,這不是一件好事麼?」應香扶著廣延在軟塌上坐下,輕柔的替他按著肩膀,「殿下不是認為徐相手伸的太長,如今徐相出事,日後殿下應該會少很多煩惱的。」
「你懂什麼?」廣延不耐道:「徐敬甫是本宮的人!他要是出事,本宮猶如自斷一臂,前些年的籌謀,全都功虧一簣!」
「殿下是擔心徐相不在之後,沒有可替代的人麼?」應香笑道:「徐相不是還有個女婿?楚四公子跟了徐相那麼多人,若是此次能自保……倒也不是不能替上徐相的位置。」
楚子蘭?廣延微微一怔。
他是有意要拉攏楚子蘭,不過這些日子事情一樁接著一樁,他也將楚子蘭拋之腦後,如今聽應香這麼一提醒,突然就想到先前瑪寧布在他府上說過的話來。
「同樣的手段和人脈,年輕的雛鷹,比已經成年的毒蛇更容易調教,不是嗎?」
楚子蘭是徐敬甫手把手教出來的,比起徐敬甫的陰狠,他看起來要更為溫和無害,可這些年替徐敬甫做的事,一件都不少。沒人會小瞧他,否則真是無能人,徐敬甫又怎麼會將掌上明珠嫁給楚子蘭。
不過……他目光移到面前婢子美貌的臉上,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應香的手腕,將她扯進懷裡,問道:「楚子蘭是徐敬甫的學生,徐敬甫一倒,楚子蘭也跑不掉,你如何得知……他就會躲過一劫?」
「奴婢也是隨口說說而已,」應香沒有掙扎,面上仍是保持著恭順的笑意,依偎在他懷中,輕聲道:「畢竟是奴婢過去的主子。」
廣延盯著她看了半晌,冷笑一聲,捏住應香的下巴,迫使她直視著自己,「本宮最討厭背叛,應香,整個府裡,你是本宮最寵愛的婢子,希望你心裡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如果讓本宮發現你揹著本宮與外人私通……你要知道,」他的笑容看起來有幾分猙獰,「死在太子府裡的女人,也不多你這一個。」
應香嬌笑道:「殿下又在嚇奴婢了,奴婢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怎麼會與人私通?倒是殿下,切勿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才是。」
美人看起來明豔動人,一雙眼睛盡是乖順,並無疑點。
「只要你乖乖聽話,」廣延滿意的摸著她的臉,「本宮會對你一直寵愛有加的。」
應香笑著低下頭,纖細的手腕上,方才因廣延的動作而顯出一道明顯的青痕,她不動聲色的用袖子將那青痕遮住,將頭埋在廣延的懷裡,掩住眸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