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延咬了咬牙,就要低頭去喝勺中的參湯,卻又在最後一刻,如摸到烙鐵般的猛地將手中湯碗甩開,一下子站起身來。
湯碗掉到塌前的絨毯之上,無聲的潑灑了整整一面。廣延猛地回過神,才知道自己方才的動作有多愚蠢,他顫抖著望向自己塌上的父親。
文宣帝看著他的目光,失望、痛心,還有幾分從未有過的冰冷。
「朕不知道,」帝王一字一頓的開口,「你今日前來的目的,原來是想要朕的命。」
「不,我沒有——」廣延下意識的否認,「我沒有這麼做!」
「朕只要找太醫來驗看,立即就知道是不是。」文宣帝神情冷漠,起身要下塌,喊道:「來人——」
「父皇!」廣延撲過去,捂住他的嘴,緊張道:「兒臣沒有!」
文宣帝這些日子以來,本就身體不好,被他這麼一撲,直接仰躺在塌上,廣延順勢騎坐上去,他一眼瞥見塌上的棉枕,想也不想的一把抓起,死死捂住文宣帝的口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文宣帝說出去!
身下的人在拼命掙扎,可一個年邁的病體,如何又與正值壯年的人相比。他掙扎的越是厲害,廣延的神情就越是猙獰。他幾乎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文宣帝身上,死死按著那隻棉枕,如按著一尾瀕死的魚,嘴裡短促的道:「別喊,都說了叫你別喊!」
被從水澤裡拋到沙漠的魚,拼命擺動身體渴望獲得一線生機,鱗片被甩的飛濺,直到烈日烤乾魚目,徹底變的沒有生機。
不知過了多久,身下的掙扎漸漸停了下來,廣延滿頭大汗,猛地鬆開手,一下子揭開棉枕。
文宣帝仰躺著,面目青紫,瞳孔散大,在寢殿暗色的燈火下,一眼望過去形如惡鬼。
廣延嚇了一跳,從塌上跌坐在地,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明白文宣帝這一回,是真的被他悶死了。
外頭的內侍早在之前就已經被他支走,廣延今日前來,本就是為了毒殺皇帝。只是沒想到那碗摻雜著鴆毒的參湯竟然會被文宣帝發現,到最後,竟然是被他親手悶死。
寢殿裡空蕩蕩的,風聲像是惡鬼的哭嚎,讓人脊背也忍不住生出一陣寒意。廣延忍著心中驚懼站起身來,走到文宣帝跟前,先是將地上的湯碗撿起,重新放進了紅木籃,又走到了文宣帝的龍塌前,將文宣帝重新扶到塌中躺下,撫平帝王睜大的眼,替他蓋上被子。
看不到父親死不瞑目的眼,廣延的膽子大了一些,他眼裡閃過一絲瘋狂,望著文宣帝的屍體,低聲急促的道:「父皇,千萬不要怪兒臣,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將皇位給我。如果不是你們逼我,我也不會這麼做……皇位本就是我的,父皇…….你就看著兒臣如何坐上這個位置……就這樣看著好了……」
他慢慢捏緊拳,猛地站起身,拿著那隻紅木籃,轉身出了寢殿。
……
夜裡又下起了雨。
禾晏在睡夢中迷迷糊糊的聽到外頭的雨聲,被吵醒後就睡不著了,翻了個身,攔腰將身側的人抱住。
倒也不是她隨時隨地想佔肖珏便宜,只是天氣冷,身旁抱著個人,要暖和的多。肖珏睡覺很安靜,睡相也好,同她四仰八叉的格外不同。
她這麼一動靜,將肖珏也吵醒了。肖珏低頭看一眼鑽進自己懷裡,緊緊扒著他的人,低聲問:「怎麼還不睡?」
「被吵醒了。」禾晏悶聲道:「有點睡不著。」
這有些稀奇,雖然多年的行伍生活,令她在睡夢中也能保持警覺,但自打到了肖家以來的日子,她夜裡還是睡得香甜,如今夜這般失眠的情況還是罕見。不知為何,禾晏總覺得有些不安,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
她這點不安被肖珏察覺到了,肖珏頓了頓,將下巴抵在她發頂,問:「要不要起來去屋頂坐坐?」
禾晏:「……」
她道:「外面在下雨。」
肖珏:「玩笑罷了。」
禾晏欲言又止。
她總覺得,徐敬甫死後,事情還沒結束,關於廣延和四皇子的爭鬥,才剛剛開始。肖珏也好,肖家也罷,在其中處於的位置微妙,只怕沒有那麼輕易解決。只是,這大晚上的,說起這些令人心煩的事,似乎有點掃興。
禾晏正想著,外頭突然傳來敲門的聲音,飛奴的聲音在外響起,「少爺,有要事稟告。」。
她一怔,三更半夜的,飛奴這麼急匆匆的,是出了哪門子事。
這一下,倒是真的睡意全無了。肖珏起身下榻,將屋裡的油燈點上,禾晏也披著衣服爬起來。門一開啟,外頭的風雨飄了進來,屋子裡頓時冷了許多。
飛奴走了進來,衣裳都被打溼了,神情有些凝重。
肖珏問他:「何事?」
「宮中傳來訊息,皇上駕崩了。」
此話一齣,禾晏與肖珏同時一震。肖珏擰眉:「何時?」
「就在剛才傳來的訊息。」飛奴道:「少爺,您看著是不是要進宮一趟。」
肖珏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你去備車,我立刻進宮。」
飛奴應了一聲,離開了。
禾晏端著油燈往前走了兩步,神情難掩驚訝,「皇上……」
她沒料到文宣帝會突然駕崩,雖然這些日子外頭一直傳言文宣帝身子不好,可這訊息未免也太過突然。她心中一時複雜難明,對於文宣帝,外頭傳言他有諸多不好,可在禾晏看來,他雖然算不上一個明君,可也絕對不是一個昏君。
肖珏正在穿衣,禾晏問:「要不要我同你一道進宮?」
飛奴的話說的簡單,現在宮裡是個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
「不用,你留在府中。」肖珏道:「我先進宮去看看究竟如何。」
禾晏點了點頭,心中雖然著急,卻也知道肖珏這話說的沒錯。她的官職,目前還沒有到這種情況第一時間進宮去的地步,而作為肖家的少夫人,亦沒有理由。只是……
肖珏見她神情擔憂,轉身來拍了拍她的肩:「不必擔心,我去看過後,會立刻回府。」
「肖珏,萬事小心。」她囑咐道。
肖珏穿好衣裳,拿起佩劍就出了門。禾晏沒了心思再繼續睡,走到窗前,將窗戶開啟,細密的雨水順著外頭的風斜斜飄進了屋裡,桌上霎時蒙上一層薄薄的水珠,風吹的禾晏臉龐微涼,朦朧睡意不翼而飛,腦中清醒無比。
雖然在這時候不應該想這種事,但是,一件事發生了,很多事情都要緊接著發生。文宣帝駕崩前,沒有提出要改立儲君一事,縱然朝堂之上議論紛紛,可若沒有,按現在來算,當是太子繼位。
可是太子廣延是個什麼人,眾人心裡都清楚。雖然徐敬甫一案中,廣延並沒有受到牽連,可禾晏問過肖珏,大理寺那頭是得了文宣帝的意思,暗中保護太子廣延。文宣帝不忍心動太子,是因為太子是他嫡親的血脈,然而作為大魏未來的帝王,一個能夠為了爭權奪利而引狼入室的小人,根本不配為君。
雨像是沒有盡頭,夜幕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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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第一天,祝大家元旦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