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剛才遞茶這位沒來及跑,他低聲下氣地說:「回巡撫大人,小的武明,不是民工,而是這河泊所的管事。」
田文鏡一字一板地說:「記著,我這就發出憲牌,從現在起,由你暫署河道衙門的差使!」
武明嚇了一跳,他連連叩頭說:「中丞爺,這可使不得呀!小的這個河泊所管事,是八品,離河道道臺的四品官差著好幾級呢!再說,汪觀察他……」
「以後這裡不再有什麼汪觀察、汪道臺了。八品也好,四品也罷,都是要人做的官,不是人,他就不能當這個官!」田文鏡轉過身來,對跟著他的戈什哈吩咐一聲,「明天你進城去找著這位汪觀察,告訴他,要他好好地看家,連鞋也用不著溼。叫他穩穩地坐在家中聽參吧!」
遠處似有人聲,還有八盞彩繪的玻璃風燈走了過來。田文鏡以為是那個汪道臺來了,心想,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再叫你了。皇上對下邊辦事的人,從來都是說升就升,說貶就貶的,我這一手就是跟著皇上學的。
可是,他剛一抬頭,就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走了進來,緊跟其後的又是兩個不男不女的人。田文鏡還沒緩過神來呢,又有一個既普通而又特殊的人,來到了他的面前。這人他似乎在哪裡見過,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就在田文鏡眯著眼看的這功夫,站在他面前的人說話了:「怎麼,你當了巡撫眼睛裡就沒有朕了嗎?」
「啊?!」田文鏡覺得眼前一亮,「萬歲……臣田文鏡……恭叩皇上金安!請萬歲恕臣……」他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雍正笑笑坐在一個小凳子上,饒有興趣地看著驚慌失措的田文鏡,又回頭向外邊喊了一聲:「廷玉,你也進來吧。你的身子骨弱,比不得德楞泰和張五哥他們。哎,這位是誰呀,朕進來之前,聽你們說得挺熱乎嘛。」
武明剛剛還和田大人說話,一轉眼間,棚子裡又來了皇帝,可真把他嚇壞了。其實,這個皇帝他已經見過多次了。這幾天,老見他帶上兩三個人,到這裡來轉悠,時不時地還能和他說上幾句話。武明以為,他不過是開封城裡哪家財主的闊公子、闊老爺、到河堤上來看熱鬧的罷了。誰能想到,這個人竟然是皇帝呢?直到雍正問到他臉前,他才結結巴巴地說:「奴才叫武明。您就是萬歲爺?這可是從天上下來的真龍啊!萬歲爺您也太辛苦了……這麼大的雨,您怎麼會到這兒來呢……奴才不認識您,奴才的眼睛長到屁股上了……」
雍正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好好,說得真好……哈哈哈哈。哎,你是這裡管棚子的吧,能不能給我們弄點吃的來,盡一盡你的地主之誼嘛!」
武明連忙說:「能,怎麼不能呢……不過,這裡離城太遠,就怕萬歲爺等不及……」
「哎?誰叫你去弄山珍海味呢?你平常不吃飯嗎?這裡有什麼,你隨便弄點就成,最少也能給我們做點熱湯吧。」
武明跑著出去了,雍正又說:「廷玉,你也坐下,田文鏡你起來說話。」
田文鏡站起身來,卻一眼瞄見張廷玉和平日大不一樣了。往常見到這位宰相時,他總是那麼修潔,那麼端莊,可今日渾身精溼不說,就連鞋子也全都泡透了,一坐下,地下馬上就汪了一灘水。他心中正在詫異,雍正笑著說話了:「你不要再看了。張廷玉是淋著雨步行來到這裡的;朕是張五哥揹著過來的;而你這位巡撫大人,大概與我們全不相同,你是騎馬來的吧?所謂的君臣分際,其實不過如此。這就是老百姓們說的,人和人不一樣嘛。」
田文鏡聽皇上說到這裡,突然靈醒了過來。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責任,他爬起身來一躬說道:「不行!皇上不能在這裡了。您聽,外面風狂雨驟,雷電交加。請皇上和張大人立刻回城,由臣在這裡守夜……」
張廷玉剛進來時,由於被河風吹得渾身幾乎凍僵了,直到現在才暖和過來,看田文鏡這緊張的樣子,他笑了:「田中丞,你不要怕。河堤下就泊著皇上的御舟,洛陽的三十艘官艦也在這裡護航保駕。你怕的什麼呢?是不是你這個大堤不結實?我告訴你,開封城裡也未必有這裡更安全。」
雍正接過話頭說:「田文鏡,朕看,你自己心裡就對這河堤不放心。你請朕進城,不就正好說明了,你自己就懷疑它能不能保得住嗎?」
田文鏡慌了:「萬歲……要是這樣說,臣可無言上對主子了——臣只不過為了預防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