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齊一口回絕:「合議當然是要合議的,不過這用不著你來管!你立馬就給我去傳令,先退兵,別的以後再說!怡親王和方先生很快就來,你進城見到隆中堂,就帶個信去,叫他也馬上到這裡來。」
鄂倫岱十分不情願地走了。馬齊這才回過頭來看著李春風和李義和。他說話的聲音是那樣的低沉,暗啞,使人聽了毛骨悚然:「你們倆剛才說不是‘擅入’嗎?好,我現在就告訴你們,什麼叫‘擅入’。越權非禮而入就叫‘擅入’,懂了嗎!先前不懂,尚有可原;現在改過,為時不晚!暢春園裡本來就駐有三四千人,他們並沒有接到移防命令,雙方一旦爭執起來,就是血濺暢春園的潑天大禍!別說你們了,就是隆中堂親自來,他也難以善後,更難向皇上交代!先退出去聽令,就沒有你們的事。不然的話,我就請王命旗來先斬了你們,然後再調豐臺大營進園關防。怎麼,你們要以卵擊石嗎?」
這些進園的兵士聽馬齊說得這麼嚴重,一個個全都蔫了。他們只是奉命進園,並沒有接到遇見抵抗就立即廝殺的命令。碰了這麼硬的釘子,一下子竟不知如何是好了。李春風和李義和交換了一個眼神,回過頭來說:「馬老中堂,您老和隆中堂都是上書房大臣,這事兒可真叫我們為難了。我們可以聽令,也可以暫時退出園外,但請馬中堂給我們寫幾個字,也好讓我們向上邊交差。馬老中堂能體恤我們的難處,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馬齊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哎,這就對了嘛,這也才像是我的學生。」他一邊寫著字據一邊又說,「你們雖是武人,可也是朝廷命官,事事處處都要聽朝廷的,才不會出錯。好了,下去吧!」
太監泰狗兒跑進來說:「稟中堂大人,奴才去找十三爺,卻聽說他昨兒個就去了豐臺大營。今天一早,又把方老先生也請去了。這裡發生的事,十三爺留下的隨從們,已經飛馬稟報十三爺了。」
馬齊一顆心掉在肚子裡,他終於放心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早已是汗透重衣,疲憊至極,他重重地往春凳上一躺,吩咐太監們:「隆中堂來了,就立刻叫醒我!」
五十五回馬中堂悠然說風賦隆老舅情急動殺機
隆科多其實早就來到了暢春園門口,不過,他沒急著進去。也不是不想進,而是因情況不明,他不敢進!
這暢春園與紫禁城可大不一樣。紫禁城在步兵統領衙門的防區之內,身為領侍衛內大臣又兼九門提督的隆科多,如今獨自一人掌權,要搜要查,那還不是由著他說了算!他一聲令下說要進宮,哪個敢來阻攔?所以他的兵士早就在紫禁城裡翻了個底朝天了。除了東西六官住著嬪妃的地方外,就連三大殿也沒有放過。他原來計劃著在暢春園這裡也如法炮製的,因為在這裡辦差的是馬齊。馬齊是漢大臣,與自己這位滿大臣不能相提並論。再說馬齊已經老成棺材瓤子了,手無縛雞之力,又沒管過軍務,自己說什麼,他還不得乖乖地聽什麼。可是,隆科多太大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今天自己竟然栽到了馬齊的千里!接到馬齊那封鈴著上書房大印的手諭,隆科多差點沒氣暈過去。這時,他才知道,這位馬老夫子還真不好對付。他一邊打轎暢春園,一邊急急地命令徐駿,讓他飛馬奔向朝陽門。向「抱病在家」的八爺允禩請示機宜。
時令早到五月,晴空萬里,驕陽豔日。滾熱的大地上,連一絲輕風都沒有。但心事沉重的隆科多,卻像呆在那裡一樣,對周圍發生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感覺。他腦子一片亂紛紛的,簡直理不出個頭緒來。他是京師防務的總管,十三爺允祥病了,他出來管事天經地義。皇帝出巡將歸,派人去清理一下大內和行宮的關防,移調一下早該換防的駐軍,有什麼不對?就是皇上有所指責,自己覺得也當得起、扛得住。大不了,不就是辦得匆忙了一些嘛。可是,他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不,不能這樣看!因為這次行動是八爺一手操縱的,而且八爺並沒有明說,這就難了。要說是作亂造反,八爺也並沒讓自已拉硬弓;要說不是作亂,卻為什麼無緣無故地鬧這一手?
對眼前的這些事,隆科多越來越看不透了。就說八爺和弘時吧,八爺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三爺黨」,是「弘時黨」;可昨晚和弘時談話時,那小子卻指東說西,撲朔迷離,讓人摸不著他的心思。隆科多也曾經直接了當地問過允禩:咱們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八爺的話更讓人犯疑。他說: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也什麼事都沒有,只能走走看看,你最好別想那麼多,權當是替朝廷辦差,心裡就踏實了;弘時卻又說,都是為了父皇平安回京,你怎麼幹都行!隆科多夾在這二位中間,怎麼做都可能對,也怎麼做都可能錯,他可真不知如何才好了。
隆科多又反思自己,一個名正言順的託孤重臣,只為了那個小紙條就下了水。鬧得現在人不像人,鬼又不像鬼的,一切都得聽憑別人擺弄,這算是什麼事兒呢?俗話說:上賊船易,下賊船難。這話真是讓人越嚼越苦啊!
一匹駿馬,從黃土大道上飛奔而來。隆科多精神一振,以為是徐駿回來送信了。哪知到了跟前才知,原來是八爺府上的太監何柱兒。他滿頭大汗淋漓地下了馬就說:「中堂大人,您這是怎麼了,為什麼站在日頭下出神?中了暑可不是小事呀!」
「唔?」隆科多從沉思中驚過來,這才發現自己緊張得發呆,竟連日影移動都沒有覺察到。他連忙問:「你是剛從王府來嗎,可見到徐駿了?」
何柱兒抬頭一看,李春風他們的人馬正從暢春園裡開出來,在門前排隊,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何柱兒看得呆了,問:「中堂,他們……這是怎麼了,敗了?被人打出來了……」
隆科多沒有理他,卻問:「你剛從王府來,我問你,八爺到底是個什麼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