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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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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抬頭看了一眼雍正皇帝。

「嗯。」

允禩納悶了,皇上為什麼不說話呢?按他原來的打算,先說旗人們的事,就可把今天的話題岔開了。因為誰都知道旗人的事情最是難辦。這些個人旗子弟們,親套親,人連人,各有自己的旗主,也各有各自的後臺,哪個也不是省油燈。再往上,就到了幾個誰都惹不起的鐵帽子王爺了。他提起旗人的事,就是要雍正皇上去和八旗旗主們打擂臺、對花槍,至於誰勝誰敗,那就要看皇上的本事了。可他沒想到,他的話好像皇上並沒有注意,只是一個勁地「嗯」著,讓允禩簡直摸不清大小頭兒了。皇上的問話,他還沒回答完呢,就還得繼續說下去:「至於允礻我、允禵他們,也各有各的難處。允礻我在口外水上不服,常鬧肚子。上回就寫信給十三弟,訴了訴苦,說他現在已經瘦成一把乾柴了。他想請十三弟替他在皇上面前求個情,讓他能回京調養。十四弟主上是知道的,他性情高傲,心裡有不痛快是真的,但他卻不敢怨恨朝廷。十四弟辦事能力還是有的,今天我也想替他向皇上討個情,讓他回京嚴加看管是不是更好一些。」

雍正不聲不響地聽著,一直等允禩說完了,才冷笑一聲說:「好好好,你說得真好。朕在外面櫛風沐雨地巡河工,訪民情,你們卻坐在北京城裡想著點子糊弄朕!聽起來頭頭是道,可真是這麼回事嗎?旗人,十個裡頭,連一個真去種田的也沒有。他們分的田地,有的租給別人去種,更有的乾脆賣了!朕原來想讓他們學得出息些,哪知反倒讓他們手裡有錢去吃喝玩樂了!老十有病,老十四也有病,這些朕都知道。可他們害的卻是心病,心病好了,什麼病都沒有了。朕自登極以來,前前後後一共抄了一百四十多個官員的家。這一次又下了硃批,要查抄李煦等二十四家,這份硃批朕出京前就交給了你,你為什麼至今還不發出去?嗯?」

雍正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可是,哪一句都像刀子似的,犀利無比。允祥心中一驚:難道皇上今天就要處置允禩嗎?

允禩現在心裡最怕的是說隆科多的事,別的他心中雖也不安,卻並不服氣。他想與其這樣不明不白地挨訓,不如橫下一條心來給他頂回去!便頭一梗大聲說道:「回萬歲,這些事說著容易辦著難。先帝爺何等英明?萬歲何等剛毅?施世綸他們又是何等的清正強幹?可是,從康熙四十六年至今,已過去了十八年,結果如何呢?所以臣弟以為,這樣大的事,想一蹴而就,只能是一廂情願。如今天下已是人心不安了,李熙七十多歲的人,又有擎天保駕的大功。他還債已經還得家無隔夜之糧了,還要再抄家,能抄出什麼來?這樣抄法,也不怕寒了臣子們的心嗎?要是萬歲一定要說臣弟辦事不力,臣弟也認了。臣弟甘願也去守陵,請皇上另派能員,免得臣弟誤國之罪!」

允禩要撂挑子!這裡的眾人一聽全都呆住了。允禩不是這樣的人哪,平日裡溫文敦厚,笑模笑樣的,誰不說他是「八賢王」、「八佛爺」呀?怎麼他今天跳起來了,要和皇上較勁了?大帳上下,一時間掉根針都能聽見,連雍正皇帝也被這突然的變化驚住了。

雍正卻有他自己的打算,也並沒有被允禩這故作姿態的話嚇住。他盯著允禩問:「老八,你今天是怎麼了?我們這是議事,你嘔的什麼氣呢?」雍正站起身來,在地上來回踱著步子說:「朕早已落下‘抄家皇帝’的惡名了,可是,朕自己心裡有數。施恩是應該施恩的,但絕不是你那種施法!現在是要整頓吏治,整好了,朕自能把這個惡名改過來。先甜者必後苦,甘於苦者也必甜,這就是朕的心思!如果聽任這些貪官汙吏們攫取不義之財,肥身家,養子孫,那我們大清還有什麼希望?所以,貪墨即是國賊,凡貪墨者就必須受到懲治!朕是抄了許多人的家,可抄出來的銀子,並沒有中飽朕的內庫,裝進朕的腰包。老八你說說,朕何錯之有?」

「抄家,抄家,鬧得朝廷上下人人談抄色變,有的人連打牌都打出了‘抄家和’!官員們都是十年寒窗計程車大夫,難道給他們留一點臉面都不成嗎?這朝廷裡,難道就不指望他們出來辦事了嗎?」老八今天是不顧一切了,他就是要和皇上談這個大題目。他知道,只要說到這上頭,就永遠也談不完。所以,他理直氣壯,不懼不怕,侃侃而談,振振有詞。張廷玉看著雍正的臉上佈滿了烏雲,怕他立刻就要發作,連忙向方苞遞了個眼色。方苞當然明白,他站出來說:「八爺,主上剛剛回京,鞍馬勞頓。這個題目又不是一下子就能談完的,還是留待以後慢慢地說吧。」

可是,已經晚了!雍正的神色變得十分可怕,他帶著一肚子怨毒之氣說:「方先生,您看錯了,朕未必非要和允禩說這件事。沒有張屠戶,就吃渾毛豬嗎?」他回頭又衝著允禩說,「你當然是好人了,事事處處總在替別人著想。朕這樣的尋常主子,又怎麼能用得起你這聖賢呢?你現在不是有病嗎,那就回家去歇著吧,朕隨後就有旨意給你的。」

堂裡堂外的幾十個人,全都聽得心裡發毛。怎麼,一言不合,就把這位議政親王攆回家了?那下邊的戲還要怎麼唱呢?允在卻抓住了把柄說:「臣弟只是與萬歲政見不合,並沒有自外於皇上的意思。既然皇上這樣說了,臣弟當然要凜遵聖命,回家養病讀書去了。」說完打了個千回頭便走。

雍正氣得直喘粗氣,心想,你想撤手就走,沒那麼便宜。他突然高喊一聲:「慢著!」

允禩剛走到門口,聽見這聲喊,又轉過頭來,不慌不忙地循著規矩地深深一躬問:「萬歲爺還有什麼旨意?臣弟恭凜聖諭。」

「你要讀的那些書,全是做官的學問。我這裡倒有一本書,對你很是有用,你不妨看看。」雍正嘴角上吊著輕蔑的冷笑,回頭從案上的卷宗裡抽出了一個摺子,遞給隆科多說,「舅舅,這是李衛前些天上的摺子。裡面有一首《賣兒詩》,你拿給允禩帶回去看看。民為國之本,讓咱們的這位廉親王,好好地體會一下,怎麼才能稱得起這個‘廉’字!」

隆科多早就嚇傻了。聽見這聲旨意,他戰戰兢兢地走上來取過摺子,又小心翼翼地遞到允禩手中。允禩卻看也不看,說了聲「遵旨」,接過來就轉身走了。

五十七回居簷下怎敢不低頭盼情郎卻是傷心果

允禩被皇上發落走了,隆科多心裡打起了小鼓。果然皇上馬上就問到了這事:「現在該說說你們的事了。兩位留守大臣,鬧得像兩軍對壘似的。暢春園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隆科多拿眼睛一瞧馬齊,見他白髮亂飄,渾身打顫,知道,他這是氣急了。不能讓他先告狀,他一告,我就不好說了,便搶著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說自己怎樣請示了弘時,請示了允禩;說自己如何關心大內的安全,時刻提防著小人們作祟;說自己見管著善撲營的十七爺允札去了古北口,怕宮中有人潛伏作亂,這才要清宮。他說得十分詳盡,也說得頭頭是道。最後說:「馬齊是負責政務的,他不管軍政,我淨園子又沒有干擾了他什麼事,他憑什麼來插手?本來沒事的,讓他這樣一攪和,倒鬧得滿世界全都驚動了。劉鐵成在園子裡還放聲辱罵奴才,罵得奴才顏面掃地。他那些粗話髒話,奴才都不敢向皇上學。奴才為了不傷和氣,還只得忍氣吞聲……」他說得十分動情,又想起允禩被開發了,弘時不敢伸頭了,如今天大的事情,全都落在自己頭上。真是越想越後悔,越想越傷心,不知不覺中,眼圈竟然紅了。

聽隆科多說得這麼熱鬧,馬齊更是惱在心頭,一開口,就打出了不依不饒的架勢:「哼,說得好聽!我也是領侍衛內大臣,皇上的安全也不光是你一人的事。搜宮、淨園,是正經事,可是,你先得請了聖旨方可施行。哪有這麼大的事,連個招呼都不打,說幹就幹的?別說你一人說了不算,就是我們倆在一齊合計了,也還是越權、越禮的行動。何況方先生和十三爺根本不知道?這算是什麼行為,你自己心裡有數,別人也有數,不是掉上兩滴眼淚就能算罷的。」

允祥在一旁看著,心裡有點不好受,他長嘆一聲說:「唉!都怪我這身子不爭氣,要是我能動動,哪會有這樣的事?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全由我承擔好了,舅舅和馬齊你們不要為此再鬧下去了。」他說罷,突然一陣嗆咳,覺得口中一甜,知道是吐了血。可他沒有聲張,只是悄悄地嚥了下去。

方苞此時,卻一直在皺眉沉思。他也是上書房大臣,可他卻又是位布衣臣子。在上書房裡,他只有參贊之權,卻沒有決策的權力。因此,隆科多不和他商議此事,他不能說長道短,更不能挑理。但是,方苞是精通史籍的。作為人臣,擅自搜尋宮禁,可不是一件小事。歷史上,除了曹操、司馬氏和東昏侯這些亂國奸雄之外,自唐朝以後,連奸相嚴嵩也不敢這樣幹。方苞心裡非常明白,這件事情的可怕,還不僅在隆科多的莽撞和越權,而是在於,事情的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背景,有沒有更大的後臺!如今的京師裡,人事更迭,紛亂如毛,一時又從哪裡分出個頭緒來;既然看不出頭緒,又怎能說得清誰是誰非?他想了想說:「你們都是為國家著想的,國舅和馬齊不要為此鬧出生分來。不過,據老臣看,這事只能有一,不可有再。開了個這樣的先例,後世就不堪設想了。」

方苞這話,初聽起來,好像是為他們兩人勸架,但話中含意,尤其是那「可一不可再」之言,卻是明白至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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