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問:這些錢他從何而來?年羹堯這次帶領著三千軍士,浩浩蕩蕩地進京演禮,卻沿途聚斂民財、收受賄賂、干預民政、如同豪強!他的車騎儀仗超越皇帝;他在天子面前竟敢箕坐受禮;他遇王公而不禮,見百官只頷首。假如曹阿瞞在世,他的跋扈、傲慢、無禮和狂妄能比得上年羹堯嗎?」
史貽直琅琅而言,稔熟得如數家珍。他歷數年羹堯擁兵自重、專權欺君的罪過,又句句駭人聽聞。他談鋒犀利,如刀似劍,真是一篇句句誅心的《討年羹堯檄》!養心殿裡,人人聽得手顫心搖,也無不為他暗自叫好!
史貽直還在不停他說下去:「萬歲昔年在藩邸時就說過:」吏治乃是一篇真文章‘;皇上登極以來,又屢下嚴旨,說整頓頹風,以吏治為第一要務。臣以為,整頓吏治就必須先誅竊據高位、禍國殃民的年羹堯。年羹堯不除,則國無寧日,民無寧日,吏治之清也只能是一句空談!古語說得好:大好若忠,大詐似直。臣乞懇萬歲查月暈礎瀾而知風雨,奮鈞天之威以誅佞臣。陛下若能立斬年羹堯於帝輦之下,則萬民幸甚,社稷幸甚;能如此,上天也必降祥雨,膏澤我中華神州!「他激昂地說完,又俯伏在地,連連頓首。
雍正皇上聽得驚心動魄,也聽得五神俱迷。彈劾年羹堯,史貽直並非第一人,範時捷早就走在前邊了。可範時捷是「造膝密陳」,而史貽直卻把話說到了當面。他們說的雖然一樣,但選擇的時機。得出的定論卻大不相同啊!處置年羹堯的事,雍正皇上和方苞、鄔思道他們已經議過多次了。這事一定要辦,而眼下卻斷然不到下最後決心的時候!可是,不作處置,又怎麼能說服這個胡衝亂闖的史貽直呢?他的忠心,自然是值得稱讚的;他的本意,全是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他說出來的話,也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但他也真夠可惡的,他為什麼不早不晚,偏要在這個時候來給朕出難題呢?
雍正在思索著,養心殿裡所有的人也都在等待著。史貽直說出了別人尚且不敢說的話,他的話也確實是句句在理,讓人無法駁倒。但是,他這個做法也實實的讓人不敢苟同。怎麼辦才好呢?誰也不敢搶先說話,都在等著皇上,也看著皇上。
突然,雍正似乎是橫下一條心來,他大喝一聲:「史貽直,你太狂妄了!」他猛地在龍案上一拍,震得案上的壺兒、盞兒、硯臺都跳起了老高!
史貽直卻好像沒有聽到似的,仍是一動不動的伏在地上。
雍正向下一看,他呆住了。這,這,這,這可怎麼辦呢?他極力地想掩蓋內心的矛盾,也焦燥地在地上來回踱著步子。他知道,今晚的事,年羹堯肯定會得到訊息,而且也一定會有所行動;他更清楚,那三千鐵騎還在年羹堯的掌握之下哪!一旦年羹堯叛離朝廷,立刻就會引出‘鬼’來與他唱和。說不定下面坐著的隆科多就敢頭一個出頭!不行,這個局面不能再僵持下去了。他走近史貽直身邊厲聲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沒有?」他想讓艾貽直自己向他說一聲:臣錯了。這就給了皇上一個大大的臺階,也給了他緩衝的餘地,下面的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可是,史貽直卻頭也不抬地說:「回皇上,臣已經奏完了。」
這下皇上更沒法收場了,他冷笑一聲問:「難道你想做逢龍比干嗎?」
「皇上,逢龍比干乃是千古忠臣的楷模!」史貽直的回答擲地有聲。
雍正聽他把話說得這麼死,也真是沒轍了。他嚥下了苦澀的口水,又壓了一下自己激動的心情,十分吃力地說:「那……好吧,你自己要這樣,朕就成全你。今晚你回去告別一下家人,明天朕自有旨意給你。」
「是……臣遵旨。」
看著史貽直那又高又瘦的身軀踽踽地走出了養心毆,雍正心都要碎了。他強忍著狂湧的淚水在心裡說:多麼好的臣子呀,可是,你又為什麼是個死心眼呢?
史貽直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了,雍正才粗重地嘆了一口氣說:「唉……叫楊名時、孫嘉淦和劉墨林都退出去,明天再遞牌子好了……」突然,他又變了主意,「啊,不不,讓劉墨林留下來……咱們先議議隆科多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