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鏡也不作解釋,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有時實在沒法子了,才安慰說:「你們不要攀扯他,他一個殘疾人,也不容易。再說你們得的錢少嗎?也不值得為這點事嘔氣呀。」
田文鏡就任河南巡撫後,一心一意地想搞出個名堂來,也一心一意地想討好皇上。他知道皇上的心意,所以一上手,就狠抓吏治。可別看他手握重權,口含天憲,說出話來,還是照樣不響。就說晁劉氏這件案子吧,他想抓、想辦卻又事事受制。不錯,他拿下了臬司衙門的二十幾號人,又具本參奏胡期恆和車銘兩位大員,說他們「私通僧尼,賣放收賄」。哪知,這件事連和尚尼姑都認罪了。可上邊卻不批!吏部要讓他「將二人不法實證,解部上聞」;刑部更絕,竟說「僧尼所供甚駭視聽,著該員重審,評實再報」!田文鏡看到這批文,簡直是欲哭無淚了。他原來讓車、胡二人封印待參,就是想鎮住和尚、尼姑,好把案子審個水落石出的。現在妖僧淫尼的後臺不倒,再審還能夠審出什麼名堂?看看自己身邊,竟連一個真心幫忙的都沒有,簡直是個孤家寡人嘛,唉!
就在他不知如何才好的時候,門上的衙役領著個人進來了。田文鏡因為眼睛近視,看不太清。只覺得來人個頭又高又瘦,頭上戴著藍寶石的頂子,好橡是位三品官。田文鏡剛猶豫著站起身來,那人就來到面前了。哦,原來是湖廣佈政使高其倬。這個人田文鏡早就認識了,也知道他是雍朝一位專門看風水的陰陽先生,很受皇上的器重。但他到我這裡來,又有何貴幹哪?正在發愣,高其倬卻笑著開口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怎麼,田大人當了封疆大吏,就不認識在下了?想當年,你在十三爺手下做事,奉差到四川催交庫銀,沒和我高某打過交道嗎?」
田文鏡一邊還禮一邊說:「哪裡,哪裡,高兄這是說的哪裡話,我只是沒有想到你會到這裡來。嗨,門上怎麼也不通稟一聲?這些人辦差,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好了,好了,他們原來也是要通報的,卻被我攔住了。我最不喜愛那些個虛套子,咱們也用不著開門放炮的,張羅什麼呢?」高其倬還是那樣熟不拘禮的,說起話來,也還是十分隨便。
田文鏡等高其倬坐了下來,才又問:「其倬兄是進京引見的嗎?」
「不不不,我是奉詔進京的,這次是從李衛那裡繞過來。也算是奉了皇差吧,皇上要我先來見見你們。」
田文鏡連忙起身,打了一躬說:「臣田文鏡恭謝皇上眷顧之恩!」
高其倬卻沒敢擺身架:「不不不,你不要多禮。我這次面聖,其實主要是替皇上在遵化造陵的事。」一說這事,高其倬就來了興致,「欽天監的人看了一處,去年他們讓我再瞧瞧,我說這地方絕對不行。你們在外邊瞧著好,卻沒看出這裡地氣已盡了,不信就挖挖看。他們一挖,果然,七尺以下全是黃沙,還湧水。嗨,堪輿這一行,得我說了算,別人誰都來不了,他們不服也不行啊!這次我為皇上選風水寶地,還是鄔先生推薦的哪!哎,鄔先生在嗎?快請出來讓我見見哪!」
田文鏡搖著頭說:「其倬,說實話,連我也不知道這位先生到哪裡去逛了。唉,千不怪,萬不怪,只怪我這汪水太淺了,養不起鄔先生這樣的大才。你和我是老相識了,我不瞞你,田某這個巡撫當得實在是太窩囊了!」
高其倬笑笑說:「老兄,你的難處苦處皇上都知道,皇上差我來看你,在我進呈御覽的密摺中都批了。告訴你,連你老兄呈上去的摺子,皇上都讓我看了。文鏡兄,你辦差辦得不精明啊!李衛現在的境遇就比你好得多。在清理虧空時,他保了一批官,可是,他也把詳情稟報了皇上。鄂爾泰在李衛那裡,累得差點兒要死,也沒能抓到任何把柄。李衛就是在站穩腳步以後,才試行耗羨歸公的。他不像你,一上任就整人,一整就整得雞飛狗跳牆。不過,皇上知道你的難處,也知道你是不避嫌隙的,這才讓我來和你談談。」
田文鏡問:「其倬兄,這話是皇上說的,還是你自己揣度出來的?」
「哎呀,文鏡兄,你太多疑,也太難和人相處了。你瞧瞧,我是那種敢捏造聖諭,招搖撞騙的人嗎?你知道,皇上在未登基時就是個孤臣。他不但與眾大臣落落寡合,就是和八爺相比,人望也差得多。皇上不准我複述原話,我只能說到這份上。」
田文鏡聽到這裡,當然不能再問了,但他的心中卻充滿了欣慰。他流著眼淚說:「皇上能知道我田文鏡這點心思,我就是累死、難死,也心甘情願了。我何嘗不知道,皇上也是難啊!高兄,有件事我真不明白,車銘是八爺的人,我扳不動他並不奇怪。可年羹堯為什麼也要護著他?像胡期恆這樣的人,如果交給我審,他的罪名絕不在諾敏之下!他們兩個,一個管著錢糧和官吏排程,另一個管的是法司。扳不倒他們,我在河南還有什麼幹頭兒?你們大家也許都在想,這裡不是有個鄔思道嗎?不錯,他是我化錢‘聘’來的。可他只管拿錢,卻屁事不辦,越是要緊的事,就越是指望不上他。哼,要真是讓我自己拿主意,我早就讓他捲鋪蓋滾蛋了!」
說誰就有誰!田文鏡正在這裡發牢騷,卻沒注意鄔思道已經走進門來,而且還恰巧聽見了他的話:「好啊,中丞大人,你要是真地放我走,我從前要的銀子,一兩不少,全都還給你。」
田文鏡吃了一驚,忙回過頭來一看,卻正與鄔思道打了個照面,他羞紅了臉十分尷尬。高其倬也很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來笑著說:「喲!說曹操,曹操就到,這可真是太巧了。假如你再晚到一會兒,說不定我也要說些怪話的。」他走上前來,攙著鄔思道坐下,這才又說,「先生,我剛從李衛那裡來。李衛帶話叫問候先生好,說您的兩位夫人和翠兒處得很好,請先生不要掛念。哦,剛才是我和老田在說閒話,他也是一肚子委屈沒處發作,才說了那麼幾句。先生您大人大量,不要往心裡去。」
鄔思道誠懇地說:「不不不,你不瞭解田大人。他剛才說的全是實話,只拿錢不做事,能算上是個好師爺嗎?今天既是你們把話說到了這份上,我不說清也不行了。田大人,我其實是當今天子雍正爺的朋友。十幾年前,就在雍王邸與皇上朝夕相處,直到皇上登極。我曾為皇上參贊,皇上原來也打算讓我進上書房的。這就是我的真實身份,現在一點兒不瞞地全都告訴了你。高其倬,你和李衛也是朋友,當年他作縣令;你在他手下當師爺。我的底細你全明白,你說,我的話有沒有假?」
一聽鄔思道竟有這麼高的身份,田文鏡驚得呆住了。這時,他才明白,雍正皇上為什麼在提到鄔思道時,只說「先生」,而從不提姓名。也才知道,皇上問的那句「鄔先生安」的真實含意和分量。這,這……
高其倬聽見鄔思道自己報出了身份,也連忙依著規矩站起身來。他一邊點頭稱是,一邊對不知所措的田文鏡說:「文鏡兄,鄔先生適才所說,句句是實呀!皇上還在藩邸時,就是以師禮對待先生的。李衛見了先生,行的也是奴才的禮節。就連皇上跟前的三位阿哥爺,對鄔先生也是以‘世伯’相稱,而不敢有一點兒輕慢的……」
鄔思道擺擺手止住了高其倬的嘮叨,淡然地說:「老高,你不要再多說了,帝師我是不敢當的。我也知道若不是文鏡煩透了我,今天他這話也絕不會說出口來。世人都知,隱士有三:即大隱於朝、中隱於市、小隱於野。我這個身子,是不適宜在朝為官的。當初辭別皇上時,我就提出要歸隱田園。可是;皇上說,‘既不想看你大隱,也不願讓你小隱’。所以,我就到你這裡來‘中隱’了。其實,是你在替皇上養活我;而我則是‘隱’在你的身邊!我這樣的身份,怎麼能和別的師爺一樣,去爭名遂利呢?」他目光炯炯地望著天棚又接著說,「其實,要我自己說,中隱才是最難的呀!文鏡大人,你知道我多麼想我的無錫老家嗎?那山,那水,那梅,那雪……可是,沒有聖命,這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呀……」說著,他的淚水,竟潸然流了下來。
田文鏡見他這樣,忙走到他身邊說:「先生,請恕文鏡無禮之罪。唉,皇上以國士之禮待你,而我卻把你看成耍嘴皮子的‘師爺’,可見我田某有眼無珠。我這裡的一切。先生全都看到了,只有一個字:難!就說眼前吧,放著車銘、胡期恆兩個是非之人,我就不能動他分毫!這不,我剛要請他們來議事,他們二位卻跑到鄭州去拜見年大將軍了。臨走時,連聲招呼都不打,硬是不把我這堂堂巡撫放到眼裡!咳,不說這個了,今天我略備水酒,給先生陪罪,也算是為高兄接風吧。」說話間,他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放著鄔思道這麼硬的後臺,我還怕扳不倒車銘和胡期恆嗎?就是年羹堯為他們撐腰又豈奈我何?
就在田文鏡這樣想的時候,車銘和胡期恆二人,早已來到鄭州了,年大將軍雖然只是從這裡路過,但那威風和架子也同樣是擺得十足。臨近幾省的大員們,都紛紛前來捧場。請安回事的,拉攏感情的,關說是非的,恭送程儀的,什麼目的全有。甘肅巡撫因相距太遠沒有法來,還派了他的兩個兒子前來恭迎哪!大帥行轅裡,不分晝夜,燈火輝煌,笙歌嚎亮,酒筵不斷。前來拜會的官員們,也全是媚態畢露,餡言盈耳。與這情景相比,離得最近、來著最方便、也最應該來巴結的田文鏡,卻頂著不來,就顯得十分扎眼了。
車銘和胡期恆見到這陣勢,已經覺得沒有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