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皇上在這封硃批中說,張球是個邪惡之人,我田某是受了他的騙而不自知的。看來,皇上原諒我了。唉,過去我真是糊塗,放著你這位好師爺不用,還只想把你擠走。現在我明白了,可你又要走了。」
畢鎮遠一聽這話忙問:「怎麼,鄔先生要走?咳,你不該走呀!到哪裡去找田大人這樣的好東家呢?」
鄔思道說:「畢老夫子,實話告訴你,我本來就不是紹興師爺的那塊料子。你們不是說我拿的錢太多嗎?你看……」他往大櫃子上一指,「那上邊放的全都是銀票,我從田大人處拿到的,一文不少全在這裡。昔日關雲長能掛印封金,鄔思道雖然不才,也同樣能拂袖南山!」
「先生……」
「你聽我說。」鄔思道攔住了他,「你那個‘三不吃黑’我已領教了。但我要告訴,只有這些,還不能算是個好師爺,了不起,也只能保全自己而已。你還得學會給中丞大人多出些好主意,多幹些實事才行。田大人,畢師爺是個人才,假如我保他在五年內混個知府,你能答應嗎?」
「這有何難!」田文鏡一口就答應了,「畢老先生,今天鄔先生既然把話說到這裡,我什麼都可以答應。從今天起,你就把刑名、錢糧和書啟三房師爺全都兼起來。你先回去,等會兒我和鄔先生說完話,再和你詳談。」
畢鎮遠走了以後,田文鏡誠摯地對鄔思道說:「唉,我這個人,從前確實是器量太淺了。不能容人,心裡又放不下一點事兒。你知道,我一心一意地想報皇上的知遇之恩,也想幹一番大事業的。可是,先生你看,如今的風氣能讓人幹好嗎?你要做事,就要先得罪權勢;可得罪了他們,你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了。這……這叫人怎麼說好呢?」
鄔思道架著雙柺,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子,過了好久,他才長嘆一聲說:「唉,何嘗你是如此,就連當今皇上也和你想的一模一樣。」
「什麼,什麼?你……」
「你沒有看到嗎?皇上要‘振數百年頹風’,他就要得罪幾乎所有的人哪!當年,皇上在藩邸時,就曾以‘孤臣’自許,如今,他真正地成了孤家寡人了。別看他高坐在龍位之上,其實他也是在荊棘中一步步地走著啊!正因為皇上自己是孤臣出身,是在飽受擠兌、壓制之中衝殺出來的。所以,他才最能賞識孤臣,保護孤臣。甚至,誰受的壓力越大,他就越要保護誰。」
田文鏡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但他卻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鄔思道問:「文鏡兄,你想做一個什麼樣的臣子呢?是尋常巡撫,還是一代名臣?」
田文鏡瞠目結舌地說:「先生取笑了。我這樣辛辛苦苦的所為何來?我當然是想做一代名臣了。」
鄔思道從匣子裡取出一個密封完好的奏摺來,含著微笑推到田文鏡面前。田文鏡覺得詫異,忙要去拆,卻被鄔思道攔住了:「哎,別拆,別拆!一拆它就不靈了。」
田文鏡鄂然地看著這位既神密又可親的人,卻聽他笑著說:「中丞大人,你既然想做個名臣,在下就送你這件功名。你只需在封皮上籤上‘臣田文鏡’四個字,再加上你巡撫衙門的關防就行了。別的你一概用不著去管,我保你自有效用。」
田文鏡懷著狐疑,盯著這小匣子看了很久才問:「先生,這不是平常的事情,這是呈給皇上的奏摺呀!萬一皇上問起來,而我卻是一問三不知,那不就露餡了嗎?」
鄔思道笑笑說:「我豈肯誤你!你必須今天就把這摺子發出去。我明天就要走了,我將會留下信來,你看了自然就能明白。老實說,這份摺子,我化費的心血最多。原來並不想給你,是想讓李衛小朋友得點彩頭的。今日咱們有緣,就作為臨別禮物送給你好了。你要是信不過,就請還給我;信得過,就請立即以六百里加急拜發。」
田文鏡不得不信,也不敢不信。他拿起那份奏摺,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他想說點什麼,可是,想來想去,竟不知怎樣才能說清自己的心思:「先生,我……我告辭了……」
第二天,鄔思道吃過田文鏡專為他設的送行酒,一乘大轎把這位「帝師」送上了回鄉之路,跟在田文鏡後面的畢鎮遠說:「大人,鄔先生叫在下把這件東西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