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李紱失眠了。他反覆想著進京以後的事情,怎麼也不能安睡。能當上直隸總督若是放在別人身上,會覺得受到了皇上的特別重用,甚至會受寵若驚的。可是,李紱卻知道,這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弘曆的囑咐還響在耳邊,如果他不能按皇上的要求去作,那將會是一種什麼局面呢?天亮之後,他披衣起床,卻見外面竟然一片白茫茫的,原來夜裡這裡下了大雪。羅鎮邦的隨從聽見房子裡有了動靜,連忙進來招呼:「制臺老爺,您不多睡一會兒了?您別看著亮,其實那是讓雪照的,天還早著哪!我們老爺說,您要是冷,家裡有的是衣服,您只管吩咐小的一聲就是了。」
「哦,我睡不著了,下雪天我就更加不想睡了。你去叫我帶的那兩個小猴子過來,我要帶著他們到龍門看雪景去。你們家老爺還在睡著嗎?」
「回制臺大人,我們老爺一早就走了。」
「哦?出了什麼事情,他走得這樣早?」
「制臺大人不知,河南巡撫田大人昨夜來到了洛陽,所以,一大早,就把我家老爺傳去了。」
一聽說田文鏡也到了洛陽,李紱倒不能說走就走了。他們倆曾是多年的老朋友,老相知,這次既然碰到一起,怎麼能不辭而別呢?
李紱本來要和兩個小廝一起,去龍門看看雪景的。他在湖北多年,帶的這兩個孩子還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大雪呢。可是,羅鎮邦的老家人告訴他說,田文鏡,田大人也在這裡,並且一早就叫了下屬們去洛河上看河工去了。李紱想,田文鏡既然也在這裡,不和他見見是不大合適的。便說:「龍門不去了,我們也到洛河。這一路上踏雪尋梅豈不也是一大樂事?」
那長隨只好備了轎子,送他們到洛河去。其實,知府衙門離洛河並不遠,隔著轎窗向外看去,只見遠處白茫茫一片荒灘,亂紛紛瑞雪籠罩,好一條冰封雪蓋的大河啊!
來到近前,只見前邊河堤上落著幾乘大轎,還有幾個人站在寒風裡在說話,想必是羅鎮邦他們了。他不等轎子來到跟前,便停了下來,自己漫步上了河堤。卻聽田文鏡正在訓斥著他的下屬們:「我說鎮邦啊,你是越來越不經心了。這裡本來碼著幾十方條石呢,現在哪裡去了?是不是都讓百姓們給偷走了?你怎麼也不知道派個人來這裡看著點呢?這全是拿錢買來的,你竟然捨得這樣糟蹋?」
李紱不想在這種時刻去見田文鏡,卻聽羅鎮邦說:「中丞大人不知,府學前的大成殿月臺坍了,還有明倫堂的東院牆也要修茸。王翰林前些時來看了,說太不像話。我說府裡沒有這筆錢,他說,冬天不施工,洛河堤上放著那麼多的條石,不能先拿過來用用嗎?省裡張學臺也下了札子讓趕快辦好。卑職就讓他們先挪用了,到春暖開工時……」
田文鏡一聲喝斥打斷了他的話:「春暖時?三月有桃花汛,五月又有菜花汛,臨時現找還能來得及嗎?」
李紱在一旁看著他的這位老友,真有點說不出的可憐。這才兩年沒見啊,他的頭髮已將全白了。乾瘦的身子站在河堤上,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似的。顛下鬍子上滿都是冰碴子,細長花白的辮子被風吹起了老高。啊,這就是田文鏡嗎,他怎麼老得這樣快,他的脾氣為什麼又這樣大呢?難道當了總督,就可以對下屬如此惡聲訓斥嗎?
九十三回當大人就得是烏龜盼折桂豈能無德行
此刻的田文鏡心裡,好像也在窩著一肚子的火。他的臉蹦得緊緊的,像是刀刻木雕一樣。他走下河堤,東瞅瞅,西看看,又撿起一塊凍石頭來在河岸上敲敲。聽見一聲空洞,就火冒三丈地問:「這修的是什麼堤?嗯?查一查,看他們是否剋扣了工錢?」走下河灘,又讓他抓住了理由,「這塊地少說也有十萬畝吧?皇上多次明頒詔諭叫墾荒,你們難道沒聽到嗎?老羅,你到這邊看看,要是從洛河上游建一座水閘,引出水來,這裡定是個旱澇保收的肥田!限你明年,全給我墾出來。不然,我就撤了你的職!」
羅鎮邦苦笑一聲說:「中丞大人,這塊是荒地不錯,可它全是有主的地呀!要不,我怎麼肯不要它呢?今兒天不好,大人看不仔細,您下灘去走一走就看清了,那上邊插著牌牌,一家一戶地界劃得清清楚楚,咱們動不了啊!」
李紱看著田文鏡那灰心喪氣的樣子,覺得他這樣處處挑剔,事事訓斥,也太讓人過不去了。便趁著他停了口的空子上前一步說:「文鏡兄,你好勤政啊,真不愧是‘模範總督’!」
田文鏡回過頭來看了好大半天,才認出李紱來,並且還看到他正長揖在地向自己行禮呢!他連忙還禮說:「哎呀呀,原來是李紱老弟,你近來好嗎?早上我就聽說你來了,正想把這裡的事情處置完了去看你的,不想你倒跑到這冰天雪地裡來了。」他回頭又怪羅鎮邦,「老羅呀,李制臺是客人,他已經上堤來了,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呢?」
李紱拉著田文鏡肩並肩地走了一段路,說了自己這次回京前後的情景。田文鏡問:「我聽說,你上任時從來不帶家眷,為什麼?」
李紱漫不經心地說:「不想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