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誠而言,上對天地,下對四方,御群臣,臨萬民,都出自本性,沒有半點的虛偽矯揉。這上邊還應該有個內外之別,要分而待之。朕對待天下臣民,猶如光風霽月,恩惠是人人均等的;但對滿人,則又如一家子弟,有著骨肉的深情和滿懷的摯愛。正因期之愈高,所以也求之愈苛,完全是一片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你們今天跟著他們胡鬧,是讓別人當了炮筒子使呀。這就是不誠,也是對朕的不敬!再一點,你們身處奉天,管的事不出滿旗滿人,受人的挑撥,也想來分一份皇權。朕問,你們懂不懂治理天下的道理?你們知不知道,如今的形勢早就不是開國之初了,漢人們比我們滿人多著上百倍呀!如今各部官員中滿漢各佔一半,就有人怨聲載道了,還能再架住你們這樣胡鬧?馬上可以得天下,但馬上卻不能治天下,連這點普通的道理你們都不懂,還要跟著允禩他們鬧事,朕若想發落你們,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一百零一回講古說史教訓王爺稱豬叫狗辱及祖宗
「臣……懂了。」
「不,你們一點也不懂。比如說,八王議政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們知道嗎?」
幾個王爺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卻還是一個勁兒地在地上叩頭:「臣等真的不知……」
雍正一拍几案:「連這個都不懂,還跟著瞎鬧騰?哼,你們死了這個心吧!」他這話是生著氣說出來的。其實八王議政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連他自己也是稀裡糊塗的。但他畢竟是皇上,他的話就是命令。他回頭對俞鴻圖說:「鴻圖,你上來,將這八王議政的事和他們說一遍,讓他們也長長見識。」
「扎!」
俞鴻圖是今天的朝會上唯一得到彩頭的人,他心裡那份高興勁兒就別提了,但是他又不敢表露出來。因為他怕興奮得過了頭,就會立刻引起在場眾人的反感。一聽皇上要他說一下八旗議政的歷史,他便極其瀟灑地叩了一個頭,又莊重肅穆地開口了:「臣奉旨參與整頓旗務的差使,自然要細心準確地通曉《八旗通志》。據臣所知,已未天命四年,太祖令褚胡裡、鴉希詔、庫裡纏、厄格腥格、希福等五臣,帶著誓書,與喀爾喀部五衛王共謀聯合反明。所以最初時,並不是八王,而是叫‘十固山執政王’。
「到了天命六年,也就是鄂爾泰剛才所說的盟誓這一年,情形又是一變。參與盟誓的並沒有衛王,也沒有喀爾喀諸王。當時參加的有四大貝勒代善、阿敏、蒙古兒泰、皇太極和格壘、跡爾哈郎、阿吉格以及嶽託四位王爺——這就是所謂的‘八王議政’。
「但自此以後有了大事具名議政的,卻又不一定是這八個人。太祖遺囑中說的各主一旗的,像多爾袞、多鋒,都不在八王之內。其餘的和碩貝勒也是隨時更定的。直到聖祖手裡,這八旗議政的制度,雖然名義上還存在,但已經很少有人能確認‘八王議政’是指的哪八位王爺了。」
俞鴻圖果然是十分了解國故,因此把從這兒往後的歷次會議,哪次是哪幾個王爺參政,哪幾個王爺又因為什麼原因沒有參加,說得周詳之極。這樣一算之下,竟沒有一次是完全的八王議政。他接著又敘述了太祖殺速爾哈赤父子,世祖殺肅親王豪格,罷黜睿親王多爾袞一門的前後原由。他心思靈動,又口才極好,將伏法諸王的情形,描繪得如在眼前。俞鴻圖越說越精神,越說越有神采,他長跪在地,口中振振有詞地說著:「正是因為八王議政從來也不能事與權統一,而且最容易使人臣們不尊皇帝而覬覷大位,順治爺當時一攬上三旗之權於天子;康熙爺又將旗營、漢軍營編歸兵部,由國家統一提調。所以,七十年間,愈是皇權統一,就愈是國家大治,旗主們也得以樂享太平盛世之福。三藩之亂,中央大權所及之處,才可能只有叛官而無叛兵。唯有尼布林王子悍然稱兵作亂,而又被上將軍圖海和周培公十二天就掃平者,恰恰就是他們統帥的都是八旗舊人!假如聖祖當年因循祖制,八旗各自為政,吳三桂禍亂十一省,豈能輕易就範?即使沒有三藩之亂,西晉之八王亂政也足以引為殷鑑。同室操戈,箕豆相煎,不但無今日之大治,諸王又何得安坐盛京血食一方,傳之子孫而不替呢?」俞鴻圖辭色嚴厲,侃侃而談,口說手比,至此才突然煞住,真有擲地有聲的氣勢。他向雍正叩了一個頭說:「稟皇上,臣已奏完。」
雍正十分欣賞地看了一下俞鴻圖對諸王說:「俞鴻圖今天講的這些,你們要當成功課,下去後再好好複習。溫故而知新,這才能本份一些。八旗干政,其弊端不可勝言!但你們只是無知,作孽的卻是允禩、允禟和允禵他們,還有一個允礻我,現在正住在張家口外。你們借他們的勢,他們借你們的力,叵測之心難告天下臣民!念你們祖上的功業,朕就不打算對你們加以懲處了。但自今日起,哪一個再敢冒險犯難,與當政人相互勾結圖謀不軌者,朕定取他的首級示懲天下!現在,你們都退出乾清門外候旨去吧!」
四個王爺磕頭謝恩,站起身來,揉著跪得發酸疼痛的雙腿,趔趔趄趄地走向殿外。雍正突然叫了一聲:「睿親王回來!」
都羅嚇得渾身打了個機靈,迅速轉回身來,重新跪下叩頭說:「臣王敬聽皇上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