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高無庸出去了,弘曆才說:「阿瑪,太監們串茶館時吹牛犯舌頭是絕對會有的,但此事遠播到雲南、貴州民間,其撲朔迷離,簡直不可思議!所以兒臣以為,這雖不值得大驚小怪,可也要再看一看苗頭。寧可縝密一點,千萬別出疏漏。萬歲能夠包容天下,似乎也不該為這些閒話徒增煩惱。」
雍正怎能聽不出來弘曆的話中之意?他無非是勸說皇上,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但雍正自己心裡,卻越是咀嚼,就越是苦不堪言。文官武將之中有人結黨,黨援之中又有人傳謠,這些都好辦,叫進來訓斥一番也就是了。再不然,還可以捉起他們來,或下獄,或流放,或殺頭,想怎麼辦還不都得聽皇上隨意處置嗎?可現在是老百姓們在傳播謠言,你甚至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更可怕的是,有的地方已興起了白蓮教,而且屢禁不止;有的地方更有人扯旗放炮,嘯眾聚反。就連各地各行業中,也都建立了幫會,各有各的勢力,也各有各的途徑,朝廷既沒有法子阻攔,更沒有辦法控制。突然,他轉向弘曆問道:「哎,上次朕聽你回來說,李衛向你薦了一個人,叫什麼吳瞎子的,他來了沒有?」
弘曆躬身回答道:「稟阿瑪,此人已經來到了兒臣的府邸。他每天負責教習兒臣練武,萬歲可要見見他?」
弘時一聽這話,猛然一驚。他早就知道這事了,正想著湊個好機會參弘曆一本,說他「私蓄武士」。可他偏偏沒有想到,雍正也知道了這事,而且明明還是在支援弘曆。唉,他怎麼處處得意哪!
雍正沉思著說:「朕暫時還不想見他,還是讓他住在你那裡好了。這些人,無論黑白兩道,全都能趟得開,在民間更是訊息靈通,有的還掌握著一些幫會勢力,你要好好地用他們啊!要施之以恩,結之以義,曉之以理,加之以威。他們只要肯出面說話,就比朝廷容易得多,也方便得多。你先從兵部裡下個摺子,也可讓他有個明白的身份。朕暫不見他,以後看情形再說。像最近到處風傳的謠言,江湖上有什麼動靜,都讓他多加註意,多加留心。」
「是,兒臣明白。」
雍正繼續說道:「你們都不要小看了這件事。謠言,小則能夠傷人,大則可以禍國,這是不能輕易放過的。弘曆管著兵、戶兩部,還能留心政務,顧全大局,讓朕很是高興;弘時你管的就是政務,更要時時注意,但有風聞就要立刻報朕知道;弘晝的身子骨不好,朕從來不想給你壓重擔子,只讓你管著太常寺、太僕寺,鑾儀衛和太醫院。你不要覺得是朕不看重你,也不要覺得朕這是在讓你養老。你怎麼可以在府中胡鬧呢?你們兄弟三人的秉性才德都各有所長,你們要各盡其長來幫助你們的老阿瑪,把天下治理得更好。不要只想朕信這個了,向那個了,說到底,朕身邊不就只有你們三兄弟嗎?你們三個是一體的,要和睦共處才能成事。俗話說,沒有內鬼,就招不來外祟,這話你們懂嗎?」
三人一齊叩頭:「阿瑪的話,兒臣們都聽懂了。」
弘晝搔搔頭說:「兒子謹遵阿瑪聖諭。兒子那裡表面上看,似乎是有點百無禁忌。其實這樣倒好,來見兒子的人就覺得隨便了。兒子什麼人都可以見,什麼話也都可以聽。像楊名時,孫嘉淦這樣的正臣,還有些官場不得意的,宮裡的太監什麼的,兒子全都能和他們說到一塊兒。往後,兒子一定多替阿瑪操點兒心。有了大樹才能乘涼嘛,連這都不曉得,兒子還能算人嗎?」
弘時卻一臉鄭重地說:「阿瑪,兒臣以為,聖祖駕崩,皇權交接的那些謠言,一定是隆科多這個老匹夫造了出去的。兒臣敢斷定,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他現在雖然圈禁了,但他也跑不了責任!殺了他,以震攝那些不法之徒,也是一個辦法嘛。」
一向視朝政為兒戲的弘晝卻突然說:「三哥這話說得不對!我倒覺得,隆科多這人是死不得的。皇上繼位繼得光明正大,是八叔——啊,是阿其那他們胡說八道才攪亂了朝局的。你現在把隆科多一殺,這事情豈不是死無對證了嗎?讓他活著,說不定什麼時候還能用得著他,就讓他為後世的人臣當個見證,不也很好嗎?」
弘曆馬上介面說:「嗯,五弟這話說得對,也足見你的聰明。不是你今天提了個醒兒,我幾乎忘記了。二叔病危時,我曾去探望過,順便也看了一下隆科多那裡。還沒走到禁所呢,就被一陣臭氣燻得瞪不開眼了。看守的兵士們悄悄地告訴我說,隆科多大小便全都不能出屋,這麼熱的天,他非過了病氣不可!三哥,你得趕快換掉那一幫看守,隆科多的罪不管怎樣大,他先前還是有功的嘛。」
雍正聽著弘曆的這些話,已經敏感地覺得不對了,但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他一時也想不清楚。甚至對自己的這幾個兒子,他也有很多心底的話不能全說出來。弘時見情景不大妙,便故意地笑著說:「弘曆,你操的閒心是不是太多了些?父皇料理事情,常常有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多麼難辦的事,到他老人家手裡,不全是歡歡喜喜地結束了嗎?就像尹繼善,現在他們家裡不知道多麼熱鬧呢?」
弘時也真是會找空子,就這麼輕輕的一句話,把正在沉思的雍正逗笑了。他看著殿裡的大鐘說:「時辰不早了,你們也都跪安吧。」
六月初八,是太后的冥壽正日子。一大早,雍正就從暢春園回到了大內,在康熙和太后的拜殿裡行了禮,又接見了所有今天為太后做冥壽的子侄輩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