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高在上的皇子阿哥,到成為冷清淒涼上房中的囚徒,似乎並不遙遠。可這一夜的驚恐,卻不是在夢境之中。如今,弘時抱著自己的雙腿,孤零零地坐在燒得暖烘烘的炕蓆上,他靠著牆壁在苦苦思索:這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出了毛病呢?他心裡像是一盆漿糊,又像是一個亂線團子,無論怎麼想,都整不出一點頭緒來。他不管想到哪裡,都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是隆料多?不對;那麼是張廷璐?也不對;啊,一定是允禩!但再仔細想想、也不太像;哎,對了,是那夥江湖盜匪們出了事!可這件事我已經作過處置了啊?那麼,又是誰砸了我的黑磚呢?突然,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嗯?是不是圖裡琛這小子在假傳聖旨呢?對對對,這小子早就不肯聽我的擺佈了。他有什麼能耐,不就是仗著有點軍功嗎?我不能在這裡閒坐著,得叫他來問問。
這個念頭一起,弘時就馬上跳下大炕,來到門邊拉那關得緊緊的門。只聽「咯吱」一響,那門紋絲沒動。啊,原來在外邊被鎖住了。他爬上窗戶,想去開打它,可窗子也被鎖死了,他又急又氣,舉起拳頭就打破了窗玻璃,還大聲叫著:「來人,來人哪!你們這群混蛋王八羔子,我要出去,我要見皇上……」喊著喊著,他的嗓子裡已經帶出了哭音。一個守門的軍士聽見叫聲走上前來問道:「三爺,您這是怎麼了,犯了痰氣嗎?」
「你才是犯了痰氣呢!去,快一點,把圖裡琛那小子給爺傳了來!」
圖裡琛來了,他親自動手開啟了緊閉著的房門,對軍士們說:「你們這是怎麼辦的差?三爺是金尊王貴之體,怎麼連一口茶水,一碟點心也不備呢?混蛋!」
弘時大鬧著:「圖裡琛,你這個該死的瘸子,你少給爺裝神弄鬼地來這一套。爺心裡頭明白著哪,我疑你是假傳了聖旨。你快去給爺傳話,就說我要見皇上。不見到皇上,我就不吃不喝也不睡,到死為止!」
圖裡琛是個十分英俊的少年將軍,只可惜,他的腿因為受傷瘸了。所以,他最忌諱別人叫他「瘸子」。他額下那道深深的傷疤不易覺察地動了一下,強按住心頭竄上來的無名火,冷笑一聲說:「三爺,您要是能安份一點,我就把您當成三爺看;您要是想發瘋,我就把您看做是瘋子!您從這裡朝外邊看去,那邊不遠就是風華樓,再過去一點幾就是澹寧居。我敢假傳聖旨把您帶到這裡來嗎?您要是想驗旨,聖諭還在我手裡,您自個兒看看,是真還是假?」說著遞過一張紙來。弘時接過來一看就蔫了。是的,這全是真的,他弘時就要完了……
圖裡琛看了看弘時的可憐相,不屑地對兵士們說:「三爺要吃要喝,都不可委屈了他。把那邊窗子上壞了的玻璃糊好了。」說罷,他踏著大皮靴子走了,這裡又恢復了原來的冷清。
夜色更濃重了,在難熬的黑暗中,一個軍士走了進來,換上了一支蠟燭,又給弘時送來了一壺熱水。他掩上門退了出去,但那金屬的碰撞聲,卻又讓弘時想到自己已經被禁閉了!他索性安下心來,聽任命運的撥弄。便搶著吃了兩塊點心,喝了一大碗水,又拉過一條毛氈來,疊了個枕頭:唉,這就是自己今夜要睡的地方了……
突然,門一響,走進一個人來。弘時抬起頭來一看,竟然是自己的皇阿瑪!他的臉色馬上就變得雪也似的蒼白了。他像一隻受了驚嚇的野獸,一點點地向炕裡縮去。他看到父皇今夜的神情確實不同尋常:他的眼睛綠得發藍,眼角微微深陷,幽幽地閃著鬼火一樣的光。嘴角微翹,似哭又像笑,似譏諷又像是在發怒。弘時還從來沒見過父親這樣呢,他驚愕地坐直了身子,恍惚間如對噩夢。過了很久他才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向父皇行禮請安呢。便就著炕邊伏下身去叩頭說:「兒臣參見阿瑪。剛才是兒臣糊塗了,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又不知是怎麼來的,所以就……」
雍正回過頭來對圖裡琛說:「你先出去。」他也感到自己的聲音像是有點兒顫抖,身子也在不停地抖動著。他勉力鎮定了一下,盤腿坐到了炕頭上說:「你先起來,坐下說話吧。」
弘時聽雍正的口氣似乎是不那麼嚴厲,甚至還帶著平日裡少有的溫和,他的心放寬了。叩頭起身,在靠門口處找到了一個小杌子坐了下來。
雍正帶著乾澀的語調說話了:「聽你的口氣,好像並不知罪,甚至還有點兒委屈,是嗎?」
「是,兒臣確實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兒。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兒臣並沒有生出怨懟之心。」他稍微停了一下又說,「兒臣生性不如弟弟們聰敏,辦差或者出了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