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晏面色越發難看,冷著一張臉說道:「既然這樣,你就繼續觀賞風景吧,我還有事,恕不奉陪了。」
說罷,掉轉馬頭,低喝一聲,帶著一眾下屬就快馬馳進冷雨之中。
李錚站在原地,唐辰在後面給他打著傘。大大的雨傘將他整個人罩在裡面,竟然沒有多少雨滴打在他的身上。他看著方子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有一些沉寂了很久的畫面在腦海深處緩緩升起。
時光流逝,命運難測,昔日的孩童已經長大,曾經的青年卻已再世為人。那個人仍舊好好的活著,可是他,卻已失去了太多的東西。
方子晏,如今的你,已經不認識我了吧。
他靜靜的牽起嘴角,可是那笑容卻顯得冰冷且淡漠,他寧靜的轉身,氣度雍容,腳步沉穩,慢慢的走到馬車邊。然後,抬手就開啟車門,可是目光在車內一轉,卻意外的一愣。
只見那輛馬車早已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那個狡黠如貓的孩子?
「二公子!」
有人突然驚呼一聲,李錚快步走過去,只見劉雀人事不知的躺在地上,坐下的戰馬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大雨滂沱,李錚抬起頭向著這茫茫雨夜望去,只見雨絲綿綿,古道蒼蒼,一抹纖瘦弱小但卻倔強頑強的背影就這樣坐在馬上疾馳而去。縱然夜黑如墨,大雨傾盆,可是他卻仍舊能夠感覺到那孩子回過頭望來的視線,帶著三分得意,三分狡黠,三分自信,還有一分成功戲弄了他的笑意。
悶雷滾滾,閃電如龍,雨絲噼啪的澆打在他頭頂的紙傘上,斜風颳起,有雨水淋溼了他月白色的衣角。
視線如遠川,自虛無處來,向虛無處去,命運的手在棋盤上撥弄,卻也不過是擦肩而過的驚鴻一瞥。風雨悽悽,百草彎折,那一晚,李錚站在潑天豪雨中望著宋小舟離去的背影,默默地站了許久。
也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那一瞬間的失神,冷風吹來,打溼了他的靴子,呼吸間,竟有一絲熟悉的味道順著悽悽冷雨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口氣,終於轉身上了馬車,語調平靜的淡淡道:「走吧。」
車內燈燭搖曳,軟被溫火,隱隱有著一層濛濛霧氣。他眸子一瞥,只見那方盛放酒水的小几上,有人以手指蘸著酒水,在桌子上畫了一張大大的笑臉,旁邊寫道:「哥們,謝了!」
李錚的眉心籠著一個小小的川字,眼眸如深潭,視線有些凝固。明明年紀還那般小,可是卻已經透出了超乎尋常的冷靜與老成,整個人深邃的如同一隻古井,讓人看不通透。他靜靜的看著那個笑臉,想起剛才那孩子狡黠頑皮的表情,終於露出一絲笑容來。
也罷,今晚這個閒事管的實在是有些無聊,完全不符合他這些年的行事作風。他緩緩靠在軟墊上,軟被有些潮溼,雪白的墊子上還有那女孩子黑黑的兩個手爪印。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
他默默想:「就像是……」
他輕輕蹙眉,似乎想要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就像是……一隻貓。」
想到貓,他不由得再一次想起那個神奇的女子,想起她眯著眼睛,笑眯眯的伸出手來呱噪的說道:「我叫李貓兒,來自中國,有道是五湖四海皆兄弟,相識就是緣分……」
一炮轟死了狂風寨一百多名馬賊,除了蘇秀行,恐怕這天地間唯有那個奇怪的女子能辦到了吧?
他在心底暗暗想著,莫非,她沒死?
他再次對自己的這個想法加以肯定,是的,她必定不會死!擁有那麼大的神通,怎麼可能輕易被一處懸崖摔死?更不可能像他這樣魂飛魄散,依附於他人之上。聽說那蘇秀行百丈之地都可以飛躍,以那女子的神通,想必是可以飛天遁地的吧。
馬車仍舊在前行著,某位不懂科學並且很沒文化的小孩坐在馬車裡很丟人的胡說八道,一邊想還一邊點頭,愚昧的說道:恩,一定是這樣。
火盆裡的炭火滋滋作響,桌上的字跡漸漸模糊,漸漸淡去,只有濃濃的酒氣靜靜的升起。他拿起酒杯,放在唇邊,仰起頭來,一飲而盡。
也許忘了,也許記得,畢竟,這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未經試毒,就輕易的吃下了被別人碰觸過的食物酒水。
這一晚,註定是個有點特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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