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的一剎那,萬般思緒湧上心頭,可是已經沒時間給他感慨了,他就這樣一點點的沉下去,手腳漸漸僵硬,呼吸漸漸舒緩,頭髮飄起,像是一團漆黑的海藻。
然而就在此時,一雙小小的手,卻突然環上了他的腰,柔軟的小嘴貼上了他的嘴唇,清新的空氣渡過來,讓他的神智一清,大腦瞬間又開始模模糊糊的工作。
有人牽住了他的手,拉扯著他,一點一點,用力的往上劃。
那隻手很小,卻柔軟,溫暖,有力,魚兒遊經他們的身邊,冰涼的鱗甚至觸碰到他的肌膚。光線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刺的他的眼睛都有些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是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突然間,光線大亮,清醒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捂著胸口,拼了命了咳嗽著,被人像是拉死狗一樣的拉上岸。
冰涼的匕首,就在這時貼上了他的咽喉。
小舟眨巴著清澈的眼睛,嘴角掛著一起淺笑,那模樣,哪裡像是一個孩子,明明就是地獄裡走出的羅剎,帶著濃濃的邪氣。
「小子,你不是我的對手。」
她笑眯眯的說,一張粉嫩的小臉蛋肉呼呼的,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摸一把。
「就算你財大氣粗,就算你勢力龐大,你也照樣不是我的對手。」
她對著他的臉輕吹了口氣,眯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匕首輕輕滑過方子晏的喉結,最後挑起了他的下巴,低聲說道:「這是我給你的最後警告,不要再試圖來招惹我,如果你還是屢教不改,我不介意給你一個永久的教訓。」
匕首的刀鋒劃破了方子晏的皮膚,幾星細小的血珠緩緩滾落。小舟微微將身子探前,低下頭,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輕輕的舔在他的傷口上。
雨早已停了,陽光刺眼的明亮,小舟嘴角掛著殷紅的鮮血,越發顯得她笑容邪氣,如嗜血的小狐。
她就笑吟吟的站起身來,輕輕的拍了拍方子晏的臉頰,笑著說道:「姐姐要走了,拜拜小傢伙!」
湖岸邊,清風依舊,楊柳青青,湖裡的方家下人仍舊在絕望的尋找著他們的主人。陽光醇暖,鳥語花香,今天,真是一個好日子。
柳林的另一處,小舟正蹲在溪澗漱口,她已經漱了十多遍了,還是能感覺到嘴裡有一股怪怪的血腥味。
哎,真慘,為了給小朋友製造震撼的視覺效果,竟然幹出了這麼變態這麼不講衛生的事。
「呸!」
使勁的吐了一口吐沫,小舟站起身來,甩了甩仍舊在滴滴答答滴水的袖子,很不講道理的暗暗道,媽的,一碰上那小子就準沒好事。
該回家了。
她打了一個哈欠,感覺有點困,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往城門的方向走去。誰知剛一齣林子,就見唐辰遠遠的站在前面,一臉不耐煩的樣子,看到自己眼睛一亮,眉頭卻皺的更緊了。
「你怎麼才出來?」
小舟一愣,什麼意思?這句話這個時候問出來他不覺得很詭異嗎?自己能出來才是稀奇吧?
「我家公子讓我還給你。」
小舟低頭,竟是那把翠綠色的紙傘,她更奇怪了,皺著眉問道:「你家公子怎麼知道我能跑出來?」
「我家公子什麼不知道?」唐辰不耐煩的看了她一眼,不過礙於李錚的吩咐,還是說道:「這幾天別出門了,在家裡老實的待著,方少爺在這湘然城也呆不了多久了。若是再遇上,你可未必還有這麼好的運氣。」
說罷,也不理會小舟,轉身就想走。
小舟卻突然追上去,問道:「你家公子是什麼人?」
「什麼人也跟你沒關係,我們明早就走了。」唐辰說道:「看你年紀雖小,人卻很聰明,希望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有些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現在佔了上風,只是因為人家沒有重視你罷了。」
說完,唐辰就急匆匆的走了,只剩下小舟一個人站在一片花紅柳綠之中,默默的沉思著他剛剛說過的話。
青石小巷的一輛馬車裡,李錚微微挑眉,問道:「給她了?」
「是。」唐辰一掃剛才倨傲的神色,恭敬的答道:「公子吩咐的話,我也告訴她了。」
李錚點了點頭,問道:「那位的船是怎麼翻的?」
「屬下也不知道,離得遠,沒看清楚。」
李錚若有所思的一笑,緩緩道:「有趣。」
唐辰想了半天,還是有些忍不住,皺著眉問道:「公子為什麼幫那孩子,甚至不惜開罪那人,公子向來不是這種人啊。」
「你是說我多管閒事吧?」
李錚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略略低眉,淡淡反問。
唐辰連忙低下頭:「屬下不敢。」
李錚一笑,放下馬車的簾子,揮手道:「回府。」
唐辰不敢再問,連忙上馬,跟在馬車的一旁緩緩前行。
微風從湖面吹來,陽光明媚,剛才下過的雨這麼一會就已經幹了。李錚靠在馬車裡,嘴角仍舊掛著一絲難得的溫和。
為什麼?
他眯起雙眼,或許是,找到了同類?
他頓時在心裡嘲笑自己這個滑稽的想法,只是一個比較聰明的小孩罷了,這個世界上,哪裡還會有他的同類?
不過,想幫就幫了,還需要什麼理由?以他如今的權勢地位,如果還要像上輩子一樣膽小甚微的生活,那還有什麼樂趣。況且,就算是膽小甚微戰戰兢兢的盡忠職守,也未必會有什麼好下場。
那孩子有句話說的對,人活著,就是要活得開心。老天既然給了他重新活一次的機會,就定要讓自己活得舒服些。就算這個世上已經沒了讓他開心的人,他也要努力的找一些開心的事來做。
想起京裡的那一團亂局,他不由得牽起嘴角,扯出的卻一抹森冷的淡漠。
西涼葉家那群人,也該有所行動了吧。
他安靜的閉上眼睛,光線自窗格照進來,灑在他修長濃密的睫毛上,有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這一年,李錚剛剛八歲,與往年一樣,他千里迢迢的來到湘然消暑。除了一少部分人,沒有人知道,一個八歲的孩子和一群商人在這個不起眼的小城裡閒話家常般的一番推拿,就將在整個大華掀起一輪可怕的風暴。這場風暴以西涼為中心,漸漸籠罩席捲了整個大陸。比起因為方子晏宋小舟而爆發的狂風寨兵禍事件,這場風暴來的更加的悄無聲息,卻也更加的凌厲可怕。
湘然春逝,夏風燻然,遊人徐徐行,鳥兒遲遲歸,暮色漸合,籠罩四野,又是一個安寧裡帶著一絲喧譁的白日,終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