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氣沒處撒,氣的眼珠子生疼,只得無奈的收手。可是這幾天,他卻隔三差五的就找上這家唯一沒封鋪的報社,來找她的麻煩。
「不知道大人可有什麼收穫?」
小舟微笑著,輕聲問道。
劉玉樓冷哼一聲,沉聲說道:「宋小舟,你別得意,日子還遠著,咱們哥倆慢慢玩!」
小舟在身後清淡一笑,彎腰行禮:「大人慢走。」
劉玉樓帶著人出了報社,工人們才長出一口氣。小舟將那名捱了打的工人扶起來,對其他人說道:「趕快找大夫!」
「東家!」
王慕楓走上前來,連寫了一個月的水滸傳,裡面朝廷的腐敗,遊俠們的快意恩仇,讓這個向來迂腐的書生也多了幾分江湖上的豪氣。眼見如今世風日下,朝廷中奸佞當道,他如何不氣,悲憤的說道:「這些人實在欺人太甚!」
小舟無奈的一笑,拍了拍這個傻書生的肩膀,說道:「忍一時風平浪靜,這個時候,還是夾起尾巴做人的好。」
「難道我們就這麼算了?就讓那個姓劉的小子欺負?」
有年輕的小夥子不服氣的叫道。
小舟無奈的揉著太陽穴,看來這幫傢伙真是被自己教壞了,都到了這種時候,還想著打群架找場子呢。
「那我們能怎麼辦?俗話說,民不與官鬥,人家大權在握,我們只能吃啞巴虧。」
「東家!」王慕楓皺眉道:「這可不像你!」
「那我該怎麼辦?」小舟一攤手,反問道:「衝出去帶著你們去廢了他?然後我們這一群人就不顧家中的妻兒老小,集體到監獄裡喝西北風去?」
眾人頓時默然,剛才一時群情激奮,這會被她一提醒,才想起當前的局勢。一個個不由得垂頭喪氣,低頭不語。
「這世上做什麼都是要看實力的,有能耐的時候當爺,沒本事的時候就要學會裝孫子,莽夫之勇是最要不得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麼簡單的道理,不用我來教你們吧。」
小舟笑吟吟的喝了杯中的茶,茶早就已經涼了,喝進嘴裡很苦,還有一點澀。她笑著看了眾人一眼,然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隻躲在黑暗裡的貓兒一樣。
王慕楓點頭道:「東家,我明白了,下次他們再來,你不用出來了。我來應付就行,免得你受辱。」
「這算什麼辱?我又沒缺胳膊沒斷腿,他也沒碰我一指頭。」
小舟滿不在乎的一笑,可是王慕楓抬頭看去,卻覺得她那笑容看起來像是出鞘的刀,散發著森冷冷的寒氣。
「況且,我現在向他行一個禮,他將來向我磕一百個頭都換不回來。」
小舟說完,放下茶碗,施施然就進了內堂。
工人們站在大堂裡,不知為何聽了她最後那句話,突然就生出幾分希望來。
東家定然會有辦法!
縱然對頭是官府,東家也一定會有出氣的手段!
幾年來,對宋小舟近乎盲目的信心讓他們又重新生出幹勁來。王慕楓指揮著工人說道:「趕快收拾,我們今晚還要開工!」
內堂的大門剛一關上,宋小舟就砰的一聲踢翻了一張椅子。蕭雍抬頭笑著看著她,說道:「在外面說的不是挺好的嘛,怎麼一進屋就漏了陷?」
「我xx他大爺的!」
宋小舟怒罵一聲,瞪著眼睛罵道:「劉玉樓這小王八蛋,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扔軍隊裡,找一萬個男人來xx他一萬遍!」
「好了,劉玉樓是小角色,你跟他生什麼氣?」
幾年歷練下來,蕭雍已經變得沉穩老成了許多,只聽他沉聲說道:「要不今天晚上,我找人悄悄把他做了?反正他最近當這個官,得罪了不少人,就算是突然死了,也沒人能確定是誰幹的。」
「算了。」
小舟氣喘吁吁的坐了一會,突然擺手說道:「這個時候不宜多事,況且這麼弄死他太便宜他了,等這件事了結之後,我再好好收拾他。」
蕭雍眉梢一挑,淡淡問:「你決定了?」
小舟點了點頭:「恩。」
「小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小舟回過頭來,又恢復她一貫的表情,笑著問:「你看我像是鬧著玩嗎?」
蕭雍仔細的看著她,過了一會才嘆息道:「宋小舟,你這個瘋子!」
小舟哈哈一笑,說道:「我是瘋子,那你是什麼?」
「我是跟著瘋子的傻子。」
兩人朗聲大笑,在如今這樣恐怖的局勢下,也唯有這一對肝膽相照的好朋友能笑得這麼暢快。
「虎子,你說得對。劉玉樓只是小角色,這一次的事,我要讓他們從根上好看。」
燈火閃爍,夜幕降臨。
宋小舟交代完所有事之後,靜靜的坐在椅子上,燈火照在她的臉上,有一種邪氣的美。
第二日,李錚的馬車剛出城門不遠,就被一人攔下。
宋小舟站在當年的那隻小石橋上,披著一身雪白的狐裘斗篷,笑著看著他,說道:「你就這麼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李錚狹長的鳳目波光流轉,輕輕斜挑,淡淡的看著她,說道:「你老老實實的呆在家裡,靜候數月,風波自然會平息。」
「數月?」
小舟掰著指頭數道:「那是幾個月?兩個月,三個月,還是五六七八個月?那我得少賺多少錢?」
李錚不和她搭話,只是用一雙靜若秋水般的眼睛看著她。寒風吹過,揚起地上的積雪,他的臉色略顯蒼白,卻仍舊是俊秀絕美,晃非人世。
「李錚,我要跟你去天逐。」
她突然仰起頭來,笑眯眯的看著他,似乎完全不覺得他會拒絕。
「你不該去。」
「你怎知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李錚冷冷說道:「這對你沒有好處。」
「錯了,好處很大!」
小舟很灑脫的一笑,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迎著清晨的光,像是有細碎的星子在她眼中散落一樣。
「不出這口氣,我會被活活氣死的。你看,這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時間過得很慢,小舟笑眯眯的眯著眼睛,兩旁的雪地上,有馬蹄經過的散亂足印。她個子不算高,身材還沒發育好,臉蛋小小的,一雙眼睛卻極大,手腕上纏著一隻雪貂的尾巴,瑩白剔透,就像是白玉雕刻的一般。
李錚在計算,在權衡,也在猜測。
這是這麼多年來,第一個讓他完全看不透,也完全不知道她下一步會怎麼走的人。
或許,湘然城的百姓們說的是對的。
宋小舟就是一個瘋子,她的所作所為,是不能以常理來揣度的。
「上來吧。」
清淡如冰雪般的聲音靜靜響起,話音剛落,那傢伙就已經如同離弦的箭一樣,一個猛子就衝上了車。連方潛都嚇了一大跳,周圍的侍衛更是傻了眼,沒想到啊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宋老闆身手竟然這麼快!
只是不知道,是真的身手了得?還是見色起意,壓抑不住內心的衝動了?
方潛突然覺得,這一路,他一定要好好的保護公子。
「李錚,你真煩人,想了這麼久,我都凍死啦!」
一上車,她就開始嘰嘰喳喳的控訴。很不客氣的一把將李錚推開,使勁的擠在他身邊,鑽進被他捂得熱乎乎的暖被裡,笑眯眯的說:「真暖和。」
李錚看著這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子,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
他默默的轉過頭去,突然覺得,自己這個決定,也許是這麼多年來,最大的一次失誤。
馬車漸行,蹄聲嘀嗒。
他靜靜的問:「你打算怎麼做?」
「我打算先睡一覺,等到了客棧投宿,你可得記得叫醒我。」
李錚眉心一簇,轉過頭來,聲音略有些低沉:「宋小舟。」
「噯!」
她極清脆的答應了一聲:「幹嘛?要吃飯了嗎?」
某人的目光漸漸陰沉,於是,就連女流氓都察覺到了一絲不安全的資訊。她嘿嘿一笑,說道:「哎呀,開個玩笑嘛,不要這麼嚴肅嘛。」
他目光不錯,仍舊很執著於之前的問題。
「我打算?」
她鬱悶的皺起眉,似乎也不清楚自己打算怎麼做一樣,很為難的說:「我打算直接拿著水果去拜訪烈武侯,跟他說,我很仰慕他,大家就放棄以前的恩怨,做對好朋友算了。然後再勸勸他,不要再這麼瞎搞了,我都沒錢賺了。」
李錚哼的一聲就轉過頭去,一張俊臉難得的露出幾分怒容。
這個傢伙!
他在心裡腹誹,覺得自己真是腦袋出了問題,竟會去問她?
「其實,我只是想以我的方法告訴武侯大人一件事。」
她的聲音突然很平和的在身後響起,太陽昇起來,透過窗子照在兩人的臉上,有一圈一圈細小的光暈。小舟的聲音很平靜,就像是一湖水,看不到一點波瀾。可是隱藏在這波瀾不驚的水面之下的,卻是讓人心驚的浪濤。
「有些人,總是以為自己權大勢大,就把別人都當成螻蟻螞蚱,可以隨意踐踏。我就是想讓他知道知道,就算是一隻螞蟻,只要咬準地方了,也是會致命的。」
她拿起一隻蘋果,大大的咬了一口,發出清脆的聲音。
李錚再次轉過頭來看向她,揣摩著她這句話裡的深層含義。
「宋老闆,我見過很多瘋狂的人。他們不是王侯將相,就是氏族豪門,背後擁有極強大的家族勢力。所以,他們才有瘋狂的資本。可是我不明白,你的瘋狂到底從何而來?你又有什麼資本,可以讓你做出這麼多瘋狂的事情?」
小舟撲哧一笑,將蘋果放下,她直起身子,緩緩靠近李錚。鼻息相接,呼吸可聞,她緊緊的盯著李錚那雙美麗的眼睛,輕笑道:「李公子,難道你不覺得,我的存在,就是一件很瘋狂的事情嗎?」
然後下一秒,她突然仰起頭,以極快的速度,在李錚的眼睛上吻了一下。
「哈哈!」
李錚一時間也愣住了,詫異的看著這個樂的打滾的女人,只聽她哈哈笑道:「終於親到啦,哈哈!」
也許吧!
這傢伙竟然能安然無恙的活到這麼大,本身就是一件太稀奇的事!
「哎呀,別老說一些這麼嚴肅的話題嘛,路途遙遠,咱倆乾點有意義的事唄?」
李錚頭也不回,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聽她繼續在背後嘟囔道:「我這有絕版春宮圖,可是我自己手繪的,你想看嗎?一百兩銀子就賣給你。」
「啊?你不喜歡看啊,裝的吧?其實你心裡老想看了,沒事,我不笑話你。」
「真不看啊,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不看拉到,我自己看。」
她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嘟囔,嚼蘋果的清脆聲不時的迴盪在車廂內,一邊翻書,還一邊說道:「要不,我給你講個笑話吧。都是我的私家珍藏,一般人我都不給講的。」
「你不說話就代表同意了啊!」
然後,某個人終於開始講起了笑話。
馬車外,方潛等人只聽一陣陣的笑聲不斷傳出,也不知道是什麼事這麼好笑。只可惜這笑聲太過於單調了點,永遠只有一個人的聲音。
大雪茫茫,長路漫漫,太陽在銀裝素裹的天地之間,遙遙的散發著熊熊熱量。年關將近,舊歲將去,這一年年底,註定不是一個太平的記憶,風從瀚陽西關吹來,帶著冷血肅殺的氣息和冷冽刀槍之上那些生了鏽的生鐵味道。
距離天逐,還有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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