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父的威嚴擺不出,李九青的心裡充滿挫敗感,這個面對外面的一切都能殺伐決斷異常狠辣的男人,惟獨面對自己的兒子總會感覺莫名的無力。他不得不點了點頭道:「你做的很好,很漂亮,比我的法子要好得多。」
李錚靜靜不語,只聽李九青繼續說道:「朝廷的政令明天一早就會下達,你叔父剛才就已經被釋放,明日午後就會返回瀚陽,整頓瀚陽事務。他剛剛來了一趟,讓我轉達一聲,說是很感謝你的援手。」
李錚很平靜的答道:「叔父客氣了。」
李九青還想說什麼,這個時候若是別的人家,大概會勉勵兒子一番吧。可是他看著兒子那張平靜的臉,卻怎麼也開不了這個口,終於,還是無奈的揮了揮手道:「你先去吧。」
「是,父親好好休息。」
李錚退出房,門板關上,將一束光線生生夾死在縫隙裡。李九青看著兒子潔白的衣角,筆直的背脊,縱然關係並不親近,仍舊覺得一陣壓抑不住的自豪。
這個孩子,一直是安霽侯府的驕傲,雖然他從未表達過對於他這個父親的親近,但是同樣的,他也從未真正的忤逆過他。不像是別的豪門大戶的世家少年,不像是其他王孫貴族的顯貴青俊,他沉穩、內斂、練達、機警,他有常人難以望其項背的智慧和手段,更有便是成年人也難以比肩的氣度和風華。
這次瀚陽軍方系統被滲透,淳于烈的西陵派系驟然發難,李梁李珂被停職囚困,瀚陽經濟體系元氣大傷。族內雖然表面上表現的有條不紊,但是骨子裡已經亂了方寸。那些老傢伙們商議了半個月,才勉強拿出一條解困的辦法,但是走的仍舊是剛猛生僻硬碰硬的法子,能不能挽救整個瀚陽李氏於萬一,能不能保下李梁,還是個未知數。
然而李錚,卻不聲不響的玩了這一手,打蛇打七寸,只是一下子,就藉助這看似完全不相關聯的事情,以青疆人的勢,逼迫了淳于烈派系勢力的核心,以西陵為跳板,解了瀚陽的幽困。
這一手,太漂亮,也太精彩。
而這個人,卻是他的兒子。
李九青不由得咧開嘴角,輕聲笑起來。
李九青不得內情,得意的未免有些自大。但是李錚卻也無法同這位老懷甚慰的父親解釋,只能替宋小舟背了這個黑鍋。相信今天以後,西陵青沙口一代的老百姓會恨毒了他,而瀚陽的商旅和胡人,會視他為救命的菩薩。
至於淳于烈派系,早就已是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沒什麼迴旋的餘地了。
這件事,李錚也只是在收購王域物資上略略通過人脈為宋小舟開了些綠燈。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悄無聲息的將幾千名全副武裝的歲貢團藏起來,如何人不知鬼不覺的將所有的重要物資秘密透過各種渠道送出王域,如何潛移默化的營造出這緊張的氣氛,在天逐這般森嚴的戒備下,散播出大量的驚慌謠言。
這些東西,才是真正考校實力的東西。
而在這樣短短的半月之間,就以一個小小的商人之力,編織出這樣一張潑天大網,又需要如何七竅玲瓏的縝密心思,需要如何瞞天過海的霸道手段?
以前的時候,他還曾經疑惑,一個要權沒權要勢無勢的小小商賈,何以會活的這般肆意。然而現在,得知了她的真實身份之後,他卻陡然頓悟了。
畢竟,是她呀!
是當年那個在他生死存亡的危難之時,乘著神獸,以一己之力力抗浩浩大軍的神人。
不得不說,李錚縱然聰明,但是在某些事情上總是有著難以想象的偏執。所以對於宋小舟的能力,他並不如何驚奇,甚至就算有一天,宋小舟一個人單槍匹馬的衝進皇宮殺了皇帝,他都不會覺得如何驚訝。
一切的事情都已成為定局,剩下的,就是如何收拾北邊的那場戰禍了。而那些,已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
今日,是他的生辰。
戰亂將起,京城太亂,他已經撤了宴席,發出去的帖子也都收了回來。但是有一個人,他卻想去見見。手指摸到袖袋裡一塊凸起的東西,狹長的,已做了精緻的雕琢。他神智有些飄忽,吩咐方潛了幾句,轉身就上了馬車,向著城東緩緩而去。
會輕功的人果然牛叉閃閃,裝起蛋來也格外拉風。小舟看著窗子前只穿著一身紫色輕袍的某人,不耐煩的撇了撇嘴,將頭髮挽到耳後,說道:「你是畜生嗎?就喜歡翻牆翻窗,大半夜的往人家家裡鑽?」
晏狄卻朗聲一笑,說道:「你倒是悠閒自在,這一天之內我幾乎成了過街老鼠,人人都說是我在使手段,挑撥大華和青疆開戰,你說我這個黑鍋背的冤不冤?」
「我早就跟你說了,新年到了,京裡不太平,是你自己死乞白賴的賴在這不肯走的,我有什麼辦法?」
晏狄撇了撇嘴,笑道:「真是個無情的丫頭。」
「放心吧,明天一早,就沒人再有空懷疑你了。」
晏狄眉梢一揚,哦了一聲,問道:「就這麼有信心?」
小舟笑道:「我向來很有自信,想辦的事,大多不會失手。」
晏狄緩緩的走過來,窗子還開著,夜裡的風有些冷,順著窗子吹進來,揚起他的衣袍衫角,有好聞的桂花香氣緩緩飄散而出。淡淡的月華照在他的臉上,有著琉璃一般的光澤,他輕袍緩帶,氣度翩翩,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斜睨著,帶著說不出的邪氣和魅惑。突然,他就那麼蹲在小舟的身前,伸手抓住了她的小腿,隔著一層衣料,卻仍舊能感覺到他手心灼熱的溫度。
小舟正想踢他一腳,忽聽晏狄說:「小舟,我要走了。」
「走?」
小舟一愣,問道:「走去哪?」
「回大越。」
小舟微微皺起眉來,好戲才剛開鑼,以晏狄的個性,不該在此時走才是啊。
「父親寫信催我了,家裡有些事情需要處理。而且你說得對,年關將至,京城果然不太平,我還是該早早抽身才是。」
晏狄的眼睛有些亮,他少有這麼認真的表情,小舟看著他,一時間竟然有些愣,忘記了該這傢伙還抓著自己纖細的小腿,灼熱的掌心緊緊的貼著她的肌膚,像是一團火一樣。
「誰也不要相信。」
他突然這樣說道:「就算是李錚,也不要相信。」
小舟揚起眉梢:「你想說什麼?」
「眼下的你,雖然看似超脫於動亂之外,遙控著瀚陽商賈和李氏一族,但是實際上,卻太早的暴露了自己的實力。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旦某一日,西陵方面知道了你今日的所為,等待你的,將會是毫無迴旋餘地的反撲和絞殺。就算李錚是你的同盟,在這樣的局面之下,他也不會傾盡所有的保你。你的這一手太可怕了,便是我,也不得不忌憚。」
晏狄微笑著,仰著頭,看著只穿了一件白色單衣的少女,披著一頭青絲坐在床榻上,眼睛又大又圓,睫毛像是小刷子一樣上下煽動著。
「宋小舟,我可能真的被你迷惑了。」
他笑著說:「你表現的太出色,太出乎我的意料,我被你迷住了,所以不希望你出事。」
他突然低下頭,拉起小舟的衣角,伸手握住她嫩白的纖足。拿起一條銀色的鏈子,就係了上去。
明明是冰涼的製材,卻被他握的久了,已經滲入了他的體溫,貼在足踝的肌膚上,竟是暖暖的觸感。鏈子並不花哨,可是卻纖細精巧,花紋典雅高貴,一看就是上等的珍品。
她的腳很小,被他一隻手就握住了,月光照進來,越發顯得她肌膚瑩白如玉,那條鏈子系在上面,更顯瑰美。突然間,他嘴角溫潤一笑,竟然抬起她的腳,湊到唇邊,就在她潔白無瑕的腳背上,留下一個溼潤的輕吻。
「呀!」
小舟一驚,猛的縮回腳來,單膝抱住懷裡,緊張的看著他,連臉頰都羞的紅了。
這個被他強吻了好幾次,還曾大咧咧的調戲他的少女,嘴唇被吻都沒這麼大的反應。如今只是被吻了一下腳背,竟然就羞成了這般模樣。
「小壞蛋,還敢騙我說你有斷袖之癖?」
他輕笑著看著她,突然抬起頭,在她的額頭重重的敲了一記,說道:「到底還是個無法無天的野丫頭。」
小舟氣的鼓起了腮幫子,臉蛋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眨,皺眉叫道:「晏狄!你這個大變態!」
晏狄卻哈哈一笑,長臂一伸,一把就將她從床上拉下來。小舟猝不及防下,竟然一頭栽進了他的懷裡,霎時間鼻息間都是他身上那種好聞的味道,就聽他溫熱的呼吸噴在頸項邊,笑著說道:「壞丫頭,我都要走了,就不能說幾句好聽的?」
小舟想,她一定是發了昏,被他這樣抱在懷裡,一時間竟然連掙扎都不會了。晏狄的吻瞬間就落了下來,灑在她的頸項上,麻麻的像是被蝴蝶的翅膀一下下的輕拍著。
他的手臂在她的腰間緩緩收緊,細碎的吻沿著她的脖頸一路向上,下巴、嘴唇、鼻尖、眼瞼、額頭,終於含住了她的耳珠,在她的耳邊輕聲的說:「小舟,你喜不喜歡我?」
小舟頓時就愣住了,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似乎喜歡這個詞都跟她沒什麼緣分。以前也曾有軍情處的同事在大雨夜裡站在她的宿舍前,扯著嗓子大喊說:「李貓兒我愛你!」然後就被她一腳踢得老遠,吭哧半天也爬不起身來,再往後,敢說這話的人就越來越少了。
喜歡?
多麼純粹的一個詞,貌似這個詞,是初中生常用的。那個年輕青澀的年紀,羞於將愛字說出口,只能用更純淨的喜歡來代替。只可惜,她李貓兒沒上過學,完全理解不了那個年紀的心理。
「晏狄,你發神經了吧?是不是在外面慾求不滿,才跑我這來裝清純?」
晏狄呵呵一笑,喉間溫熱的呼吸噴在小舟的耳朵裡,癢癢的要命。他一隻手抬起來,捧住小舟的臉,突然就吻了上去,唇齒相接間,帶著清淡的笑意,小舟那細碎的反抗全都被他緊緊的壓制住,他只是淺淺的啄了一下,隨即就移開了頭,雙眼緊緊的盯著她,輕聲說:「就真的一點喜歡都沒有?」
小舟一張小臉早就羞的通紅,惡狠狠的罵道:「喜歡你個大頭鬼!」
「還真是不可愛。」
晏狄笑吟吟的將身子靠在床榻的邊緣,小舟則是騰的一下站起來,抬腳就往晏狄的胯下踢來。晏狄身手何其快,一把就握住了她的腳,斜著眼睛看著她,帶著笑意道:「出手這麼狠,想讓我斷子絕孫?」
說罷,手腕驀然一用力,就將她拉了下來,倒在懷裡。
「你看,我本想放開你的,偏偏你要往我懷裡鑽。」
小舟掙扎了兩下,也不知今天是為何,總是覺得手足無力,她抬起頭來恨恨的罵道:「死混球!放開,不然我揍你!」
晏狄卻笑道:「我就喜歡看你這兇巴巴的樣子,你一旦笑眯眯的,我就覺得你在打什麼壞主意。」
「你神經病吧!」
「是啊,可能是得了這種病,不然怎麼會看上你?」
晏狄抱著她,笑著說道:「小舟,你以後要小心點,睡前門窗要記得關好,可不能再讓人這麼隨隨便便就進來吃了豆腐。」
小舟皺著眉,在他懷裡扭了兩下,就想要掙脫。他卻抱的緊緊的,訓斥道:「就不能安份點嗎?一點都不像個女孩子!」
「喂喂!你夠了啊,在我的地盤上還這麼囂張,信不信我真的找人把你賣到鴨館裡去?」
宋小舟就是宋小舟,縱然此時天時地利人和都不佔,但是仍舊無損她一身的匪氣,便是威脅別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別緻臺詞。晏狄撲哧一笑,邪魅的挑著眉梢說道:「我不在的日子裡,你可不要移情別戀啊。」
小舟嘟著嘴說道:「誰看上你了,你腦袋進水了吧?」
晏狄卻霸道的說:「我看上你了,你就是我的。」
小舟一翻白眼:「切,懶得理你。」
夜很深,小舟困的只打哈欠,嘟囔道:「我好睏啊,你快走吧,我還要睡覺呢。」
晏狄摸著鼻子,很傷感的說:「小丫頭真是不解風情,夜深露重的,也不邀請我在此過夜。」
小舟皺著眉,眯著眼睛,一臉不忍目睹的模樣說道:「真不知道你爸媽是怎麼把你生出來的。」
晏狄見她說話說得別緻,忍不住哈哈大笑。這一笑可驚了小舟,忙捂住他的嘴,緊張的說道:「你能不能小點聲,讓人聽到了,我還要不要做人了?」
「原來你也有怕的東西啊?」
晏狄灑脫的站起身來,將她也拉起來,為她整了整凌亂的衣衫,見她赤腳站在地上,雪白的小腳丫看起來玲瓏可愛,足鏈掛在腳踝上,別樣的好看美麗。他不由分說的拉過她的手,徑直在她額頭上吻了一吻道:「我這就要走了,明日你也不必來送我。」
小舟小聲的嘟囔:「我原本也沒打算去送你。」
晏狄只裝作沒聽見,繼續說道:「萬事小心,四月份的尚野鹽場,我等著你。」
說罷,大袖翩翩的就出了門,小舟見他走了,微微一愣,可是轉瞬就反應過來,這傢伙怎麼從門走了,這若是被人看到,該怎麼想,她可不像明天被蕭鐵羅嗦到死,忙追過去壓低聲音叫道:「喂!你怎麼從正門走?」
「是你說的,不讓我翻牆跳窗子。」
他很委屈的看著她,一臉你怎麼冤枉我的表情。
「哎呀,這不行,這樣吧,你還是從窗子走,下次找我,再從門進來。」
小舟顛三倒四的說完,卻見晏狄微微一笑,搖頭道:「不想翻牆了。」
他轉身就離去,一邊走還一邊擺手道:「不必送了。」
他這一聲極大,頓時就驚動了園子裡的哨位。眾人趕出來,卻見小舟正站在原地相送,一時間也不敢說什麼。蕭鐵大半夜的被人從床上叫起來,卻只來得及看到晏狄一個清俊磊落的背影,想起幾日前小舟房裡的那一幕,他頓時氣得七竅生煙。
晏狄堂而皇之的走出了宅子的大門,笑眯眯的回頭看了一眼明顯對小舟有所企圖的蕭鐵,得意的一笑,飛身就上了馬。
月色悽迷,一片薄雲飄過來,遮住了那彎冷月。
街角的拐彎處,一輛馬車靜靜的停在那。狹窄的車窗正開著,任外面的風呼呼的吹了進去。冰冷的空氣吹在李錚的臉上,讓他的膚色有一種透明的蒼白。他的掌心握著一隻玲瓏的暖玉,這隻暖玉陪了他很多年,這兩天夜裡他徹夜未眠,一直到今天中午,才剛剛雕刻好。
他曾經師從一位大儒,那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對於手工巧藝也十分精通。他跟著那人,也學到了很多。
然而縱然有涉獵,但是終究不曾試過。那天晚上,她深夜前來,站在他的門外,叫出他上一世的名字。那一晚,他通宵達旦,腦袋裡一片混亂,然而當清晨的陽關照進屋子的時候,他卻生生的雕刻出一張臉來。
秀氣的臉孔,尖尖的下巴,修長狡黠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眉毛,穿著奇怪的裝束,抱著一杆巨大的鐵器。赫然間,竟是那個深藏於他心中很多年很多年的李貓兒。
月夜清冷,他看著晏狄的身影緩緩消失在長街的盡頭,手中的暖玉一寸寸的變冷,沁入肌膚。他終於緩緩的低下頭,將暖玉雕像放在袖袋裡,將馬車的窗子拉下,吩咐車伕道:「回去吧。」
車轍滾滾,緩緩遠去。
這無比熱鬧的一天,終於就要過去了。
這一天,也是這一世的宋小舟和李錚第一次正式聯手,他們將手放在一起,為他們的十六歲生辰,獻上一份大禮。
明日,這天逐城,又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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