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還沒說話,他就在一旁出主意道:「不如我們去少陵封地求少陵公主吧,公主和公子向來交好,若是知道公子有事,她一定會出手相助的。」
小舟默默的搖了搖頭,先不說少陵公主未必肯管這件事,就算她肯管,也未必有這麼大的能力。雖然她和軍院的彭將軍有舊,可是軍院向來不插手瀚陽和西陵之間的爭鬥,彭將軍會不會為了一個公主的一番話就出手,這還是一個未知數。而且,不是蕭鐵,就是蕭雍,不是蕭雍,就是湘然的其他人。淳于烈盯上了她宋小舟,在心裡將她當成了十足十的瀚陽狗腿子。偏偏倒霉的是,她和李錚只是合作和利用的關係,安霽侯與李梁等大boss們,完全不知道他們還有她這麼個心腹存在,所以即便是淳于烈下大力度打擊宋家,她也無法贏得瀚陽派系的保護與支援。
而這些話,自然是不能同莫言解釋的。
她沉默的往外走,就聽莫言繼續說道:「不如我們去求李二公子吧,或者求那位晏狄少爺,他們都是大人物,也許說的上話。」
見小舟仍舊不吱聲,莫言也有些慌了,繼續道:「如果實在不行,東家去找找大國寺的那位吧,這個時候,也唯有他能力挽狂瀾了。」
經過昨晚的那件事,莫言顯然察覺到了什麼,這個時候也不再顧忌,直接說出了夏諸嬰的名號來。
然而,他真的能力挽狂瀾嗎?
小舟縱然絲毫不懷疑那個看起來淡漠清遠的男人的實力,但是卻不得不為他尷尬的身份處境多加考慮,而且,這個時候再沾染上他,對蕭鐵來說也未必是好事。
「東家,您說句話啊,刑訟司哪是人待的地方,再耽擱下去,公子還不知要受多少罪?」
小舟轉過頭去,目光直直的射進莫言的眼底,直看得他心裡發毛,過了好一陣,才緩緩說道:「我們已經在淳于烈面前暴露了,這個時候,除非我們真的去投靠了安霽侯或是彭將軍,不然的話,沒有人會願意幫助我們去承受淳于烈的雷霆之火。」
不待莫言說話,小舟繼續說道:「但是,不論如何,我們也只是一群上不了檯面的商人。你以為以安霽侯和彭將軍的身份,會願意為我們出頭?」
「唯一能證明我們不同於尋常商賈的籌碼,就是向他們說明,我們是那件事的幕後策劃者。而一旦這件事暴露了的話,恐怕那些老傢伙們,會嚇得第一個跳出來將我們處之而後快,到時候別說阿鐵,恐怕連你我都難逃一死。」
莫言變色道:「那我們怎麼辦?難道就不管公子了嗎?」
小舟皺眉擺手,沉聲說道:「不要吵,讓我想想。」
月亮悄然破出雲層,小舟靜靜的站在院子裡,月光灑在她的臉上,有一絲明晃晃的蒼白。
她少有如此鄭重其事的時候,這些年來,也甚少遇到如此棘手的事情。如今淳于烈將她當成了大敵,勢必要將她除去來威懾瀚陽派系。而安霽侯和李梁此刻也不在天逐,李錚官職低微,雖然手握大華商賈命脈,但是若是淳于烈存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憑他一個人,也難以抵擋。
她緊緊的皺著眉,在心底一遍遍的將這前因後果細細剝開。少陵公主的路子已然不通,李錚也不能完全指望,至於晏狄和夏諸嬰,一個是她信不過,另一個,卻是她不忍去利用打擾了。
她的力量太小,身份太低微,這個時候,只有四兩撥千斤,藉助別人的勢,才能保得自己不失。
可是,該借誰的勢呢?或者說,該借那一方勢力的勢呢?
瀚陽?尚野?軍院?皇家?朝臣?清流言官?御史大夫?翰林學生?天下百姓?
她微微眯起眼睛,調動著一切機警尋找線頭,想要繼續編織出一張網來。
一張網……一張大網……一張能將足夠份量的勢力和她綁在一起的大網。
「東家!」
一名侍衛站在二門外,面色有些難看,沉聲說道。
小舟抬起頭來,見了他微微一愣,問道:「我不是吩咐你去茂垣嗎?」
「屬下剛走到城門前,就聽到一個訊息,覺得有些蹊蹺,所以急忙趕回來稟報東家。」
小舟正色道:「你說。」
「剛剛聽城門前的守軍說,下午的時候,附近七個州縣的長老都進了城,去了長老院。朝廷還發了令,要召璟郡王回京。屬下覺得奇怪,就多打聽了幾句,那名城守卻不肯說,樣子十分神秘。」
小舟微微皺眉,眼睛眯起,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轉頭對莫言道:「你馬上去安霽侯府一趟,將這件事告訴李錚,然後問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莫言應聲去了,小舟則是在院子裡快步的踱起步來,過了半個多時辰,莫言突然驚慌失色的跑進院來,面色大變,急促的說道:「淳于烈趁著安霽侯和李梁太尉不在,私自召集長老院議政,列舉了儲君的十八條罪狀,明日朝會,就要商議廢太子一事了。李二公子已經發信給安霽侯爺,還囑咐你說,切勿插手,自保為主,這個時候若是出了事,他也保不了你了。」
轟隆一聲,仿若一聲驚雷,小舟詫異下抬起頭來,卻見是風大了,吹折了一株古樹的枯枝。月光悽慘,院子裡一片蒼白。
這個新年,還真是熱鬧萬分。西陵兵禍剛剛結束多久,又要廢太子了。
「真是天助我也。」
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聽那聲音裡所蘊含的煞氣,如何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所能說出。她冷冷一笑,舉步就往院外走去,莫言急忙追上前問道:「東家這是要往哪去?」
「去報社。」
「這麼晚了,去報社做什麼?」
小舟微微側過頭來,月光照在她清瘦的側臉上,有一種刀子雕刻般的堅韌和冷冽撲面而來。她目光冰冷,露齒一笑,說道:「去當忠臣。」
第二日一早,天逐報社就依照常例出售報紙,而不同尋常的是,今日的所有報紙不但全部免費,還有報社的工作人員親自上街派發。在宗順門、永安門、泰安廟街、合德口、南門大街、太學門口、翰林院、御史臺等繁華之地,報紙如雪花一般,灑遍了整個天逐。等到官兵聞訊趕來的時候,腳下的報紙已經堆積了半尺多厚了。
這一日的報紙,不寫風花雪月的詩詞,不寫跌宕起伏的傳記,不寫神仙鬼怪的逸聞,不寫才子佳人的邂逅,所寫的,卻是一封膽大包天可吞日月字字泣血的諫書。
果然,一時之間,全城震驚,御史臺和翰林院等處,更是如同一鍋沸水,登時掀起滔天波浪。
在有心人的操控之下,在極大財力的驅使之下,那封諫書以驚人的速度迅速的傳播開來。便是不識字的尋常百姓,也有人悄悄的讀給他們聽。
其中最精彩的當屬這一段:微物尚不可欺之以志,況國家大事乎?君仗皇威,掌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如欲誅外侮,如鼓烘爐燎毛髮,如欲清內政,如摧枯木拉腐朽。然君繳兵械,持干戈,不建功,反生亂。儲君為先帝嫡子,並無過失,何以妄言廢立?廷上諸臣攝君威勢,心有怒而口不言,然在下區區一介草民,不忍見皇綱失統,社稷淪喪,故放言勸之。君少年懷遠志,匡扶社稷,屢立戰功,今乃左右抉擇之時,二路選向之際。嶽公之千古流芳耶?秦賊之遺臭萬年耶?在君轉目之一念間。儲君嬰氏,聖德廣懋,休聲美譽,天下所聞,宜呈宏業,為萬世統,歲已加冠,請君歸政!
下方署名為:千丈樓一賦閒散人——蕭鐵。
這是淳于烈得勢以來,首次有人膽敢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挑戰他的權威。也是自十五年前夏諸嬰返回帝都之後,第一次有人將儲君歸政的議題擺在明面上。報紙像是瘟疫一般,在某些人有意的安排之下,迅速傳遍整個天逐乃至整個大華。一時之間,儲君已成年,武侯應歸政的聲音響徹雲霄。
均帝十六年,新年剛過,報紙風靡,百姓言政。在大華皇室失統十七年而鬚眉百官寂寂不敢言之後,所有人不禁為一個小小商人的勇氣而感到汗顏。
晏狄歪在舞姬香噴噴的胸腹之間,輕輕彈了彈手上的那張報紙,嘴角終於一牽,輕輕笑出聲來。
「公子為何事發笑?」
晏狄的門客季儒一身白衫,款款坐於案下,端起酒水遙敬他,淡笑發問。
晏狄舉杯暢飲,晶瑩的酒水順著嘴唇滾入喉間,有一種辛辣的醇美。他嘴角笑容淡淡,開口道:「子謹可知儒林狂生為何人?」
季儒笑道:「巴東高策、房陵袁尚曹、新野呂蒙、桂陽蔣當韓、上房谷司馬頜、秦川劉博庸、還有街亭關魚禁,合稱為儒林七狂生。」
晏狄狂飲三杯水酒,白玉般的臉色微顯潮紅,冷笑道:「特立獨行,自喻風流,實則不過是欺世盜名之輩。儒林七狂生,不及一湘然宋小舟。」
就在這時,只聽酒樓下面的長街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晏狄和季儒俯首看去,竟是大司局曹夢秋親自帶隊,二百多名大司局司衛緊隨其後,向著報社氣勢洶洶的殺將而來。百姓們你推我擁的圍在一旁,太學和御史臺的儒生們卻擋在門口,義憤填膺,一張張年輕的臉孔滿是怒氣,對著迎面來的官差怒目而視。
報社緊閉的大門突然開啟一個小縫,一名小童目不斜視的走出大門。啪啪拍了兩聲,報社門前柱子上的白綾頓時揭開,兩幅墨跡淋漓的對聯端端正正的書寫於上。
上聯是:想封館悉聽尊便。下聯是:讓閉嘴絕無可能。橫批為:要頭一顆。
嘎吱一聲,報社大門大敞,所有窗板全被卸下,眾人抬眼看去,竟是一片素裹銀白。報社內的員工們人人披麻戴孝,面露決絕剛毅之色,一名在天逐頗為出名的翰林院學生竟也跪在其中,手持喪盆,只聽「哐啷」一聲,喪盆摔於地。哭聲此起彼伏沖天而起,那名小童跪於地高呼道:「奸佞萬歲萬歲萬萬歲,忠良安息安息安安息。」
喧譁聲大起,太學和御史臺的文士們頓時紅著眼睛擠上前來,就連一些激憤的百姓也不懼於大司局的尖刀利刃,場面一時間混亂不堪。曹夢秋紅著眼睛幾乎哭出聲來,手下的司位們也一個個面面相覷,百姓們還好說,可是那些太學和御史臺的文士,都是有官職在身的翰林,冒然動手,定會引起全國士子的彈劾,這樣的後果,誰也承擔不起。
季儒在樓上看著下面的亂子,終於微微一笑,回頭對晏狄說道:「公子所言極是,儒林狂生是將倫常玩弄於行止,宋老闆卻是將國家玩弄於股掌,不可同日而語也。這一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用的好極了,現在不管武侯大人為蕭鐵公子羅織怎樣的罪名,在天下人看來,都是他假公濟私,殘害國家忠良了。這一刀砍下去,便是無數張閉不上的悠悠之口和翰林院御史臺上千只口誅筆伐的錦繡罵名,武侯大人可要三思了。」
晏狄一笑,抬臂飲酒,醉眼朦朧間,似乎又是少女斜挑的眉眼,微眯的眼睛像是一隻狡黠的貓兒,不以為意的說:「我可是個很記仇的人。」
果然。
晏狄手撐著額頭,低低念道:「真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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