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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劫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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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自然知道蕭鐵是怎麼想的,平日裡少陵公主約他,他十回裡總是拒絕七八回,偏偏良玉在的時候,他卻表現的如此熱烈。她明白,良玉自然也明白,所以才只待了一個晚上就急匆匆的走了。

鳥聲啼鳴,啾啾不絕,拂過臉龐的風已帶了春夏之交獨有的沉醉與舒和,百草破土,欣欣向榮,一切都是簇新的新生,春光那麼明亮,明亮的讓人幾乎心生絕望。

大國寺仍舊是一貫的香火鼎盛,並沒有因為皇權的更迭而有一絲一毫的變化,如雲端上的風,永遠都在俯視著疾苦的眾生。小舟跪在大殿的佛像前,頭一次帶了幾分虔誠的叩首跪拜,惠醒禪師坐在蒲團上,白眉長鬚,雙眼微閉,好似沉入夢中一般。

「大師。」

小舟緩步走到惠醒身旁,坐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將陶罐放在他的面前。

惠醒睜開雙眼,靜靜的看著眼前的陶罐,灰色的僧衣洗的發白,上面有好聞的檀香香氣,絲絲縷縷,如同湖岸的蘆。他低聲唸了一句佛號,抬起頭來淡淡的看著小舟,一雙滄桑的眼睛平靜的望著她,好似攏了一層秋日的水。

「是宋施主。」

「比起朔望峰,我想他更願意留在這。」

惠醒伸出手來,目光悠長,像是夏日裡漫長的天光,他的手指帶著薄繭,輕輕拂過陶罐。牆角有細小的風吹過來,捲起香爐裡的香灰,落在他蒼老褶皺的肌膚上,他默默垂首,許久不言,終於淡淡吐聲道:「施主有心了。」

「大師,他一生沒有名字,死後既入佛門,還請大師給他一個法號吧。」

紅河日下,光影婆娑,赤金蒼茫的落日離合中,惠醒的面容驟然如同湖底的月光,飄忽著舒展著歲月的痕跡。他默默想了片刻,方才嘆道:「便號寂然吧。」

「寂然。」

小舟低聲默唸著這兩個字,一絲苦澀驀然間自心頭躍起,蒼茫茫如稠密的白霧,淡淡道:「很好聽,很配他。」

惠醒道:「貧僧明日會為寂然做一場法事超度,施主來嗎?」

小舟點頭道:「我會準時到的,多謝大師。」

第二日小舟早早就到了大國寺,大國寺的後山很清靜,遠遠近近種著一片梧桐樹,間中還長了幾棵櫻桃,此時已經發出了嫩綠的細芽。寂然就被葬在一株梧桐下,一隻簡單的檀香木盒盛了骨灰,被埋在泥土中,隆起一座新墳。

惠醒坐在蒲團上唸誦著往生經文,兩名小沙彌拿著鐵鍬一鍬一鍬的灑著土,木魚聲聲從遠處傳來,半山腰上到處都是鳥兒的低鳴。小沙彌在墳旁種了一圈矮松,矮松旁開著幾朵淡黃色的小,隨著風輕輕的搖曳著,舒展著嬌嫩的葉芽。

涼意像是春草一樣蔓延上來,指尖微涼如葉末的一滴露水,誦經的聲音那麼遙遠,聽起來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一樣。時間如沙漏裡的沙,一絲絲的漏下,泥土一層一層的蓋了上去,那樣金黃的顏色,猶如深秋枯敗的蝶,煙火的氣息和檀香的暗香縈繞在一起,讓人覺得莫名的心安。

春意已濃,天光漸長,清晨的白霧漸漸散去,太陽在高高的天上灑下素潔的光。法事很簡單,只是唸了三遍往生咒,然而經文念好之後,卻並不見惠醒離去,小沙彌奇怪的上前去推他,卻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斷了氣,頓時大驚起來,兩個小和尚大哭著抬起惠醒禪師的法身就往廟宇跑去。

嘈雜聲漸漸遠去了,小舟卻仍舊站在墳前,她早就察覺到惠醒禪師已然圓寂,也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日。

寂然行刺皇帝一事雖然沒有被新皇詔告天下,仍舊給了他足夠的封賞和哀榮。但是小舟明白,那份榮耀不屬於他,只是因為他和瀚陽派系千絲萬縷的聯絡。新皇剛剛登基,不想繼續和一個死人較真。但是不處置他,不代表也原諒了別人,他的部屬,他的手下,和他來往密切的朝中大臣,都將被無聲無息的處理乾淨。而大國寺的惠醒禪師,自然更是難逃一死。

人死如燈滅,關於他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一個新的時代已經來臨,而他再也沒有了參與的機會。

小舟蹲下來,幾株櫻桃樹上的櫻紛紛揚揚的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雪珠子,細細的鋪在墳頭上,樹葉的縫隙處露著青藍的一線晨光,她的聲音很輕,少有的帶了一絲溫和,絮絮的說:「這地方不錯吧,知道你會喜歡的,又是又是草,山坡下還有一條小河,聽說夏天常有附近的女子來沐浴,你有眼福了,做鬼也很風流。」

她的笑聲很低,平淡的玩笑中帶著一絲淺淺的悽微,如同房簷上的厚厚青苔,看慣了數十年的風霜雨雪,便是爐火再暖,也不能使之暖和了。

「你也真是夠笨的,這樣就被我收買了,若是我存心去騙你,豈不是哄你上吊喝藥你都是肯的。這樣的性子,如何去跟人家爭鬥謀算?這世上向來沒什麼公理,不適合好人生存,就該讓我們這些惡人互相算計著捅刀子。不過他們捅了你的刀子也沒什麼值得得意的,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被別人給捅了,能死還算是便宜的,若是不死不活的拖著,更是難受。這世間的事本就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就算到了蓋棺的那一天,也未必能最後下輸贏定論。」

小舟的眉眼突然間閃過一絲凌厲的鋒芒,可是隻是那麼短暫的一瞬,便就消失了,她好似沒心沒肺的笑了一聲,道:「就如同這林子裡,老鼠怕貓,貓怕豹子,豹子怕老虎,老虎怕象,象卻怕老鼠。這就是食物鏈,一物降一物,誰想當真正的霸王都是不容易的。即便是九五之尊,也需知道這世間還有一個詞叫做改朝換代的。咱們如今身處世外,就姑且睜著眼看著,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她低聲冷笑,笑容裡似乎蘊藏了什麼看不見的光芒,就那麼從修長的眉梢一絲絲的流淌而出。

「其實也沒什麼,人生在世,誰還沒死上兩回。實話跟你說,我就死過,不過我命好,又活過來了。你跟我在一塊這麼久,沒準也沾了點我的運氣,這會說不準也穿到哪去了。不過若是你穿到我的家鄉了,不妨拖個夢給我,我可以把我一部分的銀行賬號和密碼告訴你,怎麼樣,我很夠朋友吧。」

一陣悠揚的笛聲突然想起,清曠高遠,如一縷寒泉,脈脈流淌,沁入心肺,從遠處緩緩傳來。曲調迷惘,隱現幾絲淡淡的哀愁悵然,幾隻鳥兒停在樹梢上,嘰嘰喳喳的叫的歡,卻更顯那低聲的孤寂。

小舟的笑意一點一點的收斂了去,山風撲面而來,夾雜著青草清冽的香氣,她站起身來,衣衫被吹得簌簌而動,她的手輕輕按在墓碑之上,終於頷首輕聲的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是如此的任性多疑且善於演戲,喬裝出了一幅不諳世事的小女子的形象,突兀的叩開了你的心門,將你的真心實意,玩弄於嬉笑之間,當做了股掌之上賞玩觀摩的芭蕉。

對不起,我是如此的自私乖張且我行我素,為了自己的私利,全然不顧會否將你置於火炭熔爐之上,完全沒有將你的生死榮枯放在心頭。

對不起,你雖是為我而死,可我卻找不到任何償還你報答你的方式,你孑然一身的來,又孑然一身的去,連一個恕罪的機會都不給我留下,便是想報仇,我都不知道該去找何人。

「寂然,我走了。」

山路崎嶇,彎彎曲曲的一路向下,石板路上長滿了厚厚的青苔,讓人腳下打滑。兩側的松柏伸展著凌亂猙獰的枝椏,山谷空冷寂靜,有不知名的鳥兒在徘徊啼鳴,流光溢彩的朝霞如絢麗輝煌的織錦,好似一伸手就能夠到。她慢慢的走,仰起頭來,終究不曾落下淚來。

山腳下立著一名女子,手中拿著一隻白玉長笛,一身青碧長裙,眉眼如畫,髮釵卻略顯凌亂,裙角也沾滿了草屑。兩名會客僧擋在她前面,不斷的說道:「李小姐,您下山去吧,我們惠醒師叔剛剛圓寂,實在不方便接待您。」

李莞兒聞言抬起頭來,目光穿透重重樹林,遙遙的看著那座巍峨金碧的寺廟,手指不自覺的握緊了笛子,沉聲說道:「你們讓開!我是來找人的!」

一名年長的小沙彌勸道:「李小姐,你要找的人真的不在我們寺中。」

「你說謊!」

李莞兒猛的抬起頭來,一雙眼睛亮的攝人,冷冷的說道:「他一定在這,他不會死的,父親答應過我的!」

小沙彌面露危難之色,卻不敢對這位即將成為大華國母的李氏千金無禮,翻來覆去的解釋。李莞兒越說越氣,突然朝著山頭高聲叫道:「夏諸嬰!你出來!」

會客僧頓時慌了,即便是方外之人也知道世俗的禮教,忙不迭的勸阻這位膽大妄為的女子。李莞兒卻混不在意,繼續揚聲道:「夏諸嬰,你再不出來,我一把火把這地方燒了!」

到底還是這個名字,像是魔障一般的困住了他的一生。李莞兒的聲音漸漸帶了暗啞的破碎絕望,小舟與她擦肩而過,卻並未回頭去看。

山風揚起,天地都變得空曠了。

回到宅子的時候,蕭鐵正在院中飲酒,小舟徑直走過去搶走他的酒壺,說道:「我要回湘然了。」

蕭鐵劍眉微揚:「要走?」

「事情都辦完了,還留在這幹什麼,我又沒被公主看上。」

蕭鐵卻神秘兮兮的搖頭一笑:「我看你走不了。」

小舟緩緩皺起眉來,只聽他靜靜說道:「有人出了天價,買通了提輯營和刑人司的官員,沿著地下河道開鑿了一條暗道,從城西刑人堂一直到城外五里坡,如今烈武侯已經被人劫走了。」

砰的一聲,酒壺頓時落地摔成粉碎,小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說:「有人從天逐牢房裡劫走淳于烈?」

「準確來說,是烈容。」

「什麼人乾的?」

「不知道,」蕭鐵目光也帶了幾分寒冷,那幾日被烈武侯關押時他沒少受辱,只聽他沉聲說道:「不過京城裡,有能力幹出這件事的,還沒有幾個。」

小舟沉聲說道:「你懷疑是誰?」

蕭鐵仰頭笑道:「既然想知道,何不去親自看看?」

「你派了人跟蹤?」

「京城幾個刑訟衙門之間派系分明,我在京中這幾年,哪能不知道他們都是什麼貨色,李珂剛剛接手,如何威懾的住?我害怕西陵有人前來劫獄,一直吩咐莫言的人在暗中盯著。」說罷,他冷冷一笑:「當日之辱,我永誌不忘。」

「既然這麼熱鬧,我們哪能不去看看?」

蕭鐵笑道:「那就快點,我估計這個時候,京裡的各方勢力都已經追出去了。」

小舟哈哈一笑,心底的鬱結之氣去了大半,目光冷然的說道:「那最好,打獵我最喜歡了,看看誰能備下大貨。」

蕭鐵起身,朗笑道:「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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