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越來越近了,這邊這麼大的動靜,自然吸引了大華派出的追擊人馬。烈武侯回頭望了一眼那座他掙扎了半生,掌控了半生,沉浮了半生的王城。目光如簌簌秋風,席捲著飄零滄桑的無邊落木。
晏狄沉聲說道:「我無用,沒法將你帶離此地。」
烈武侯輕笑一聲,搖了搖頭,目光越過人群,望著層雲上的蒼穹,聲音裡帶著大片大片沉沉的滄桑:「你已經盡力了,更何況,我也並不想離開這裡。」
一時間,他的目光變得迷離且遙遠,也不知望向了哪裡。似乎順著那皚皚雲層,看到了自己年少時的意氣風發,看到了朝堂上的翻雲覆雨,看到了沙場上的揮斥方遒。他似乎看到了那些已經離他很遠很遠的日子,那些明快的過往,那些血腥的逃亡,那些刻骨的仇恨,那些冷血的搏殺,那些仇恨自己和被自己仇恨的嘴臉,那些砍下他所愛的人的刀劍和被他憎恨被砍落的頭顱。
生命在這一刻變得無限漫長,漫長到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回憶自己這短促而又漫長的一生。歲月從最初的花紅柳綠年少意氣,漸漸走到了今日的猙獰交錯退無可退,他依稀間又想起了少年時深深愛慕著的那張素顏,她滿身鮮血的躺在床榻上,死死的攥住他的手,悲切的呼喊著他的名字:「小容……小容……」
那些至今在睡夢中仍舊一聲一聲糾纏著他的聲音,讓他在權利這條路上越走越遠,終於漸漸的忘記了最初的初衷。
小容,小容,保護我的孩子……
小容,保護我的孩子……
他的嘴角一絲絲的抿起,舊日的溫柔像是流水一樣的從這具身體裡流逝。心底的人早已不在,他堅強的就像是一塊頑鐵。這麼多年來,無論是何等的困境之下,是詭異莫測的朝堂,是冷夜暗殺的牢房,是血腥殘肢的戰場,是羞辱骯髒的龍榻,他都把自己當成了一隻惡鬼,從血腥的地獄裡一步一步的爬出來,帶著傷口和血痕,要撕碎那些欺辱過他蔑視過他的人和眼睛。
「這天底下,只有指點江山的烈武侯,沒有失敗逃亡的烈容。狄兒,辛苦你了。」
他的聲音像是穿透了山河古風的利刃,一下子就劃破了蒼茫無垠的天際。小舟和李錚在同一時刻察覺到不妥,可是當他們出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晏狄微微頷首,輕聲道:「六叔,走好。」
雪亮的銀光霎時間衝出劍鞘,一下子就刺穿了烈武侯的心臟。大蓬的血沫沖天而起,像是女子唇角的胭脂,流水般的飛濺而出。
江風呼嘯著吹來,吹起他寬大漆黑的斗篷,他迎著風,身體豎直倒下,眼睛在那一刻變得異常的明亮,好似看到了什麼人一樣。天際空曠寥落,寒鴉撲扇著翅膀斜斜的飛過江面,衣衫上的褶皺像是暗夜裡猙獰的樹影,招展著這具身體的沉重。
「噗!」
他倒在地上,揚起細細小小的灰塵,那些被雨滴浸透的土壤帶著初春青草的香氣,將他包裹在其間。他的眼睛仍舊睜著,直愣愣的望著天際,雲層很低很低,遮住了月亮,仍舊是這樣的黑,這樣的冷,這樣的肅殺潮溼,這就是他的世界,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了。
李錚的劍已經出了鞘,可是還是晚了那麼一步,他的面色也漸漸變得冰冷,定定的望著劍尖染血的晏狄,沉聲說道:「晏七公子,你讓我很為難。」
晏狄則是哈哈一笑,傲然道:「我們北越的人,怎能死在外人的手上?」
「晏狄,我們的生意還算數嗎?」
小舟突然高聲叫道,晏狄轉過頭來,面色平淡的說:「我說過了,我公私分明。」
「那就好。」將刀收起,小舟道:「我的目的已經達到,就不送你了。」
大司局的人還在遠處,小舟的人馬一旦退下,單憑李錚一人,已經沒辦法留住晏狄了。更何況,北越如今與大華的關係尚在緩和期,烈武侯已死,留下晏狄,也是無濟於事了。
李錚面色陰沉,終於唰的一聲收劍入鞘,轉身就帶著部下離去。一個驚雷突然炸在頭頂,在天空中畫出雪亮的長龍,李錚的騎上馬,帶著部屬賓士而去,狂風呼嘯中,挺拔的如同蒼松古木。
晏狄並沒有為烈武侯收屍,他愛財,愛謀算,愛權利,所以向來也是個務實的人。於是,他就這樣騎著馬離開了曠野,離開了那個對他來說恩重如山的男人。
原本喧囂的大地霎時間變得蕭條敗落,只有淳于烈一個人躺在脈脈江水旁,睜著眼睛,望著這片巍峨的山川。
兩天後,小舟帶著幾名下屬返回湘然,走了不到一天,就在路上遇見了藍婭和容子桓。
他們已不是當日那番落魄無依的孤苦模樣,身邊跟隨著二十幾名體型彪悍的下人,坐在華麗的馬車上。一尊巨大的壽材放在車後,上面雕刻著九曲龍紋,這已不是普通百姓能用的棺木,若是王侯級別,只要用到龍紋,便是大罪。
可是他們卻就這樣張揚的走在驛道上,見了小舟也不驚慌躲閃,反而很淡然的衝著她打招呼。
容子桓畢竟是小孩子,微微有些尷尬,低著頭不肯說話。藍婭則是很輕鬆自然的對小舟說道:「宋公子,你要回家鄉了嗎?」
「是,」小舟點頭,笑著問道:「你這是要去哪?」
「我也要回鄉了。」
她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拍著身後的棺木道:「我帶他一起回去。」
「哦?你找到你丈夫了?」
「是呀,」她開心的笑道:「他終於肯跟我回去了。」
「那可真好。」小舟笑著說:「這一路上,你們要小心。」
「你也是。」
就像是路上偶遇的無數個萍水相逢一樣,他們短促的相遇,又短促的離開,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就好像他們之間只是普通的故人一樣。
天很藍,風也漸漸暖了起來,路旁的稻田長得很好,青翠油綠的一片。
也許他們只是緣分使然路上偶遇,也許當初他們的目標是李錚,卻陰差陽錯的被自己帶走,再也許,他們的目標就是自己。不過這些,已經都不重要了。小舟不想再去探究藍婭和小容與烈武侯是什麼關係,也不想再去探究當初他們是以什麼樣的目的,受了什麼人的指使混入自己的隊伍之中。
烈武侯已死,關於他的一切,也都該煙消雲散了。
天逐一行,所有的目的都已達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也都有自己所要走的路。包括她自己,包括李錚,包括晏狄,包括夏諸嬰,還包括淳于烈,還有,寂然……
身後突然響起藍婭的歌聲,那麼嘹亮,那麼動聽,好似飛翔在草原上夜鶯,自由的,快樂的。
——你的家鄉在哪喲
——在寬闊的海子上
——你騎著馬要去哪裡喲
——去找美麗的姑娘
——你家裡可有牛羊滿圈喲
——她是善良的姑娘,不在乎我是貧窮的牧馬郎
——若是她的阿爸不許喲
——我就帶著她走遍這青青的草場
——牧馬郎牧馬郎,若是你的姑娘吃不了流浪的辛苦,記得回來找我喲,我就在我們相遇的那個小山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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囧,我知道我是罪人,嗚,我對不起大家……
本卷完結了,下一卷《殺邊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