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因為這一次的事情發生在憲兵大獄,所以性質多少有點改變。而當羅睿得知已經有野戰軍的人飛鴿傳書給駐守在南海子防線的魏鷹時,他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
魏鷹護短的名聲早就傳遍了整個南宛,尤其這次野戰軍的人還是在憲兵隊的大牢裡出了事,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更何況他現在是奉命防守南海子,若是這傢伙牛脾氣上來帶兵回營,南海子那邊因此出了什麼亂子豈不是要自己陪他一起承擔?南海子那邊的海立族剛剛歸順了南宛,若是這時候被海上黑蠻子劫掠,自己這個憲兵隊隊長當的也沒有臉面。
所以,他當即前往軍法處,請軍法處第二處處長唐寧親自走一趟,趕往南海子駐防基地向魏鷹解釋此事。同時,還派憲兵隊副隊長劉雲閣親自帶著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前往野戰軍前線駐防的南嶺大山,將這些人交給他們審問。
軍法處是南宛軍省高層軍官們懸在整個南野軍頭上的一把利劍,代表著的就是軍省上層的意志。派遣唐寧的用意很簡單,最起碼魏鷹如果在這時還執意帶兵回營,那就是公然違背軍法處的意志,也就是公然違背軍省上層的意志。這個罪名,任憑他魏鷹背景如何強硬,也擔當不起。就算他已經在回營的路上,遇見了唐寧,也得乖乖的打道回府。
羅睿的這一手,玩的不可謂不漂亮。而他下面的一條命令,更是巧妙。
正如很多人納悶的地方是,他沒有將大獄看守和小舟等人交給唐寧一起帶給魏鷹,而是讓劉副官帶隊送給駐紮在南嶺大山裡的野戰軍本部。這個命令,表面上看起來有些狗屁不通,但是隻要仔細想想就能看出,這是羅睿對魏鷹的一次妥協。
用白話來說就是:老魏啊,雖然你的人真的不是我殺的,但是畢竟是死在我的大牢裡,我難辭其咎。為了表達我的愧疚,我把當時在場的人都交給你了,也算給你個交代,你對你的部下們也有牛逼可吹了。這裡面有當時憲兵大獄的所有看守,你愛怎麼問就怎麼問,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兄弟我二話沒有。而且我把這些人送到南嶺大山的防區去,你人在南海子,就算他們死了,那也是屬下們憤怒所致,和你老兄沒關係。怎麼樣,兄弟夠意思吧?
於是,在一天兩夜的動亂之後,第二天清晨,兩路滅火部隊浩浩蕩蕩的準備出發了。
不得不說,不過是幾年的軍隊歷練,就讓羅隊長的政治手腕提高了幾個檔次。如果事態一直這樣發展下去,指不定他將來能爬上一個什麼位置。沒準還能帶領羅氏家族再創新高,在晚年爬上軍省上層的大門。然而現實註定有些事是不以人力偏轉的,尤其是在某些不確定因素注入之後。
就這樣,伙房大院的廚子們何其可悲的成為了炮灰一枚,作為現場證人,跟隨著劉雲閣劉副官走上了前往南嶺大山前線駐軍基地的這條道路。如果一路上順順當當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很有可能成為憲兵大獄眾看守們的陪葬品。
當然,對於羅睿黑了心的打算他們是不知道的,他們很久沒出遠門了,都把這次當成了觀光遊覽,準備了不少零嘴烤肉,甚至還有人帶著油鹽醬醋,隨時準備野外燒烤。還有些原本不在場的廚子拼死拼活的求了自己的同事給做假證,死乞白賴的跟劉雲閣說他們當時也在門後看著呢。
這真是一個悲劇。
宋小舟作為唯一的一個領悟到羅睿用意的人,只得拼命的在心裡感慨沒文化實在太可怕了。然而這個傢伙也不是什麼好鳥,知道自己因為之前和野戰軍的人被關在一起,怎麼也跑不了了,就黑了心的樂得多幾個人陪著一起上路。縫起嘴巴當悶葫蘆,對「美好」的前程一字不提。
一群人就這樣歡天喜地的上路了,好像是去旅遊一般充滿了陽光和朝氣。
走到棲霞口的時候,就要和唐寧的隊伍分道揚鑣了,小舟趁著唐寧在後面整理輜重的時候叫了她一聲,笑著說:「唐處長,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唐寧看著這個年紀不大心眼卻不少的小兵,見還有點時間,就點了點頭,翻身跳下馬背說道:「你說吧。」
「唐處長覺得,野戰軍的人是憲兵隊的人殺的嗎?」
唐寧眉梢一揚:「什麼意思?」
「當時憲兵大牢裡,除了憲兵隊的看守,還有別人。」
「別人?」唐寧皺起眉來:「什麼人?」
「清汙造的人。」
「清汙造?南疆人?」
「是,」小舟點了點頭,道:「憲兵大獄裡除了四十五個看守,還有二十名清汙造的南疆人,他們負責大獄的清掃,很熟悉地形,而且也有監獄的鑰匙。」
見唐寧不說話,小舟繼續說道:「如果野戰軍的人死了,野戰軍和憲兵隊的矛盾就會激化,以魏千總的性子,定然會率兵回營來為部下討回公道。那時候南野軍大營鬧成一團,南海子防線空虛,就會給別人以可乘之機了。」
這番話太過於石破天驚,唐寧聽的目瞪口呆,過了好一陣,她才緩緩問道:「你是這麼以為的?」
小舟含笑點頭:「是。」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說?」
「有用嗎?」小舟搖頭笑道:「先不說羅隊長會不會相信,就算他信了,又有什麼用。馬跑的再快,跑的過鴿子嗎?以魏千總的牛脾氣,這會只怕已經在回營的路上了,估計不用兩天,你就能碰上他。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此時此刻南海子防線上,已經是一團亂麻了。」
唐寧皺著眉,說道:「如果你的猜測是真的,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小舟說道:「南海子那邊事情已成定局,如果我猜的是對的,那麼南海防線此刻已經失守,你去不去也無濟於事。如果我猜的是錯的,那麼就算你不去,魏千總也頂多是回營跟羅隊長吵一架,於大局並不影響。」
「你的意思是我不去南海子,那我去哪?」
「回南帝城,找孟都統,據實上報此事。派出斥候趕往南海子和南嶺大山探查,收縮南帝城外軍事防線,如若證實,立即疏散城外百姓,將他們送進關內。」
唐寧一驚,頓時叫道:「這不行!」
小舟微微一愣,隨即恍然,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唐寧卻仍舊在搖頭,沉聲說道:「這不行,太瘋狂了,只憑你一個人的猜測就做出這麼大的調動,一旦錯了,誰也承擔不了這樣的干係。更何況越級上報本就是軍中大忌,我不能這樣做。」
小舟看著她,微微感到有些失望,原本以為這個一路靠著軍功爬上來的女人會有些不同,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罷了。她笑著仰起頭來,眯著眼睛看著天上明晃晃的太陽,一片雲彩輕飄飄的飄在上空,雲層很厚,卻很白。小舟想,八成快下雨了。
唐寧在一旁說道:「你有這樣的心思,也算是為國盡忠了。但是這一切都還只是你的猜測,並沒有切實的證據,我不能聽信你的一面之詞。」
「為國盡忠嗎?」
小舟嘿嘿一笑,笑容燦爛的有些妖異,她笑著說道:「如果我猜的是錯的,唐處長就要有大麻煩了,宋小舟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廚子,唐處長當然不能冒這麼大的風險。不過……」
她有意拉長了聲音,靠近唐寧的耳朵,對著她的耳朵吹氣道:「若是被我猜對了,那可怎麼辦啊?」
唐寧頓時打了個寒顫,就聽她在耳邊語調輕快的說:「異族反攻,生靈塗炭,南帝城外十幾萬的老百姓,都要翹辮子了。」
她語調輕快,聲音清澈,好像在說著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一樣,唐寧遍體生寒,突然搖頭叫道:「不可能!」
唐寧厲聲呵斥:「不會的!你一個小小的伙房廚子,不要在這裡危言聳聽!南疆蠻人早已歸順多年,溫順馴服,他們怎敢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說罷,她翻身跳上馬背,沉聲說道:「念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我就派一名傳訊官回南帝城。不過你也最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胡說八道,擾亂軍心。」
說罷,帶著軍法處的人馬就離去了。
小舟看著這位年輕的女軍官離去的背影,不免覺得有幾分好笑。可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她無奈的一撇嘴,輕聲嘟囔道:「可不是我見死不救啊,實在是人微言輕,沒人相信。」
的確,連唐寧都不相信,在這樣倉促的時間裡,她自己又能在這南宛軍省裡翻起多大的風浪?
傳訊兵?一名傳訊兵的話,孟都統會相信?
更何況,能不能見到都統的金面,還要兩說呢。
而高高在上的唐處長啊,你是真的忘了嗎?就在幾年之前,那些你口中溫順馴服的南疆人還差點殺進南宛省會呢。奴僕也是人,也有喜怒哀樂,有慾望野心。歷史早就告訴人們,武力永遠都不能真正征服一個民族,反抗,總是無所不在的。
她嘴裡不成調的哼哼著,轉過身就見扛著臘肉行李的伙房廚子們大眼瞪小眼的瞅著她,木軍頭當先發話道:「小宋,你說的都是真的?」
面對這些大老粗,小舟總是會生出一股愉悅感。
她眼睛一眨,大步往前走,邊走邊說道:「真個屁,老子瞎猜的。」
身後頓時傳來眾人長鬆一口氣的聲音,一個個笑呵呵的說:「我就說這小子是在胡謅。」
無知真是快樂啊!
小舟感慨道:就讓他們再過幾天好日子吧,不過,我倒也希望自己猜錯了。
旭日初昇,劉副官騎著馬招呼道:「走!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