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們兄弟姐妹七個很為有這樣一位珍惜時間刻苦學習的父親自豪,以後才知道,原來整個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母親出生在青島一個不大不小的資本家家庭。我的外祖父有一家紡織廠,一家洋車行,一家洗染店,一家藥店和若於家小飯店。解放前夕,這個狼心狗肺的資本家席捲了全部金銀細軟,把其他財產能賣的全賣了,帶著他的小老婆和小老婆生的一雙兒女,逃去了臺灣。
外袓母一火一急,痰火攻心,半年不到就一命歸了西,丟下三個雖已到了法定繼承年齡但什麼也沒繼承到的兒女。也是因禍得福,一解放,政府跨踏了半天,好不容易給他們兄妹三個高職低配地定了個城市小業主。真是謝天謝地!小業主在解放了的新中國跟資本家比起來,簡直不是一個重量級。
母親那時在外祖父被公私合營了的藥店當會計。一天,市衛生局一個穿著雙排扣列寧裝的姓寇的女同志來到店裡檢查工作。她一見到梳著兩條長辮子長得端莊秀麗的母親,眼睛就像釘子一樣砸進母親的身上了。她拉起母親的手,柔著聲音問了許多很女性化的問題,像多大啦?有物件了嗎?家裡都有什麼人等等。母親很不適應這種親密無間的同志似的談話,幾次想把纖纖玉手抽出來,但寇同志那雙溫暖的、略帶點粗糙的手卻固執地攥著母親的手不放。母親試了幾次,試出了寇同志的固執,也就作罷,由她播著去了。
過了幾天,寇同志又來了。這次她直撲母親而來,像搞地下工作似的把母親叫到店堂門外,和著溫暖的陽光,站在藥店的牌匾下,把我的父親向我母親和盤托出。
母親回家把寇同志提親的事告訴了她的哥哥和姐姐也就是我的舅舅和姨媽。那時舅舅和姨媽的處境是這樣的:舅舅已婚,娶的舅媽是外祖母老家的一個遠房外甥女,不幸的是舅媽孃家是個惡霸地主,舅媽的爹舅舅的老丈人已被政府鎮壓,舅舅逃了個資本家父親卻憑空沾上了個惡霸岳父,想想都堵心。姨媽雖未結婚但已訂婚,男方他爹是外祖父過去的生意夥伴,在階級成分上也是個高門檻,姨媽嫁過去日―怕也不會好過了。
聽說海軍軍官我的父親主動送上門來,舅舅和姨媽哪有不喜出望外的道理?他們一致認為找個革命同志來家沖沖喜壯壯膽攙和,這可是天上掉下餡餅的喜事。
父親和母親初次見面就出了個小岔子,問題自然出在我的不常出門的父親身上。那天,我母親在寇同志的陪同下,按約好的時間立在公園門口足足等了將近半個小時,父親才儉慌張張滿頭大汗地跑來。寇同志一問,才知父親是坐公共汽車坐過了站。
母親一聽就不樂意了。心想:這不是笨蛋一個嗎?在這個城市裡,除了鄉下人戀著公共汽車,誰還會過站不下車?
其實,我父親可真不是那種讓女方一見就涼半截的男人。童年在魯西北農村老家裡雖然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但即便這樣,也沒把父親的身材給耽誤了。父親立在那兒,一米七八的個頭,50年代時興的中分頭被水抹得服服帖帖的,上衣口袋裡插著一支英雄牌鋼筆,表明他對化的渴望和不陌生。我那時的父親,雖然進城僅兩三年的工夫,但混在城市小夥子中,簡直可以以假亂真。
穿雙排扣列寧裝的寇同志,一臉勝利在望的歡欣和喜悅,她把五官一個勁地朝中間地帶集結,拍著雙手說,好了,好了,什麼時候吃你們的喜糖啊?
父親臉上在過春節,他厚道地只顧一個勁挪,嘿嘿直樂,像翻身做了主人的農民分到了一塊上好的土地,舒展著眉頭只等著在上邊精耕細作了。
母親卻不樂意。她除了反感父親坐公共汽車坐過了頭的呆板不機靈外,還明察秋毫地發現了父親手指甲縫裡藏著許多汙垢。她回到家對她的姐姐誹謗我的父親說,看那鄉巴佬樣兒,還插著杆鋼筆。聽他說話我敢肯定他認的字不上一百個,那英雄牌鋼筆插在他口袋裡簡直糟蹋了!
在後來的日子裡,父親對母親的冷淡並不是視而不見,可他對母親又實在是欲罷不能。「革」期間,父親對那句「親不親階級分」的話總是不服氣,因為他有資格亦有權利不服氣。你想,這句話用在他身上有半點靈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