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銘心再也忍不住,眼淚簌簌落下,可不正是卓元心。
少年的她長髮飛揚,坐在白色的遊艇甲板上,笑容如陽光般燦爛,摟著元心肩膀的是她二哥元聲。
這正是他們一家最繁華的時刻,銘心連忙把照片反過去放好,不,不能給它們落在旁人的手上,她一定要投得這一批銀相架。
她踉蹌地走到停車場,上車飛馳而去。
回返家中,銘心倒在大沙發裡,腦子裡先是一片空白。
她緊緊閉上雙目,過片刻,回憶忽而紛沓而至,一起湧到,混亂不堪。
「你是誰,夏銘心?」是元聲在發問:「怎麼會有那樣動人的名字?」
「銘心,請過來幫我拉裙子拉鏈。」是元心甜膩的聲音。
還有,「夏小姐,除出教普通話,別的,不管你的事。」這樣不客氣,當然是大小姐元華。
那麼,還有一個人這樣同她說:「銘心,你看清楚沒有,現在,你知道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了吧。」
銘心用手緊緊掩著面孔,呻吟起來。
然後,過去一幕幕,她以為早被親手埋葬的舊事,又逐漸有條理地冒現。
五年前的暑假,夏銘心撥電話給故園的管家張小姐。
「我來申請普通話教師一職。」
「那張小姐的聲音驕矜而蒼老,完全不似一位小姐。
「我們要的,不是普通的家教。」
銘心立刻說:「我有卑詩大學語言學位,專修中國方言,並且有教學資格。」
張小姐意外,「呵,失敬失敬,那麼,請你明早十時正到寧靜路一號故園來面試。」
張小姐十分爽快,說完立刻掛上電話,像是忙得不得了,不知有多少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
銘心連忙找出地圖,檢視寧靜路的位置。
譁,那麼遠。
銘心不禁躊躇。
教普通話,能收多少酬勞?交通往返費事,來回得花三兩個小時,怎麼演算法?
不如推掉算了,況且,天又下傾盤大雨,明早也不會放晴。
找了許多懶惰藉口,終於還是敵不過好奇心,她第二天一早起來出門。
果然,天綿綿下兩。
她轉了兩輪公路車,還得步行一段路。
半路上太陽探出雲外,氣氛完全不同。
這才發覺,寧靜路是私家路,整條路的盡頭,只有一幢鴿灰色的大宅。
銘心被它華貴但不庸俗的氣勢攝住。
她竟不知道本市有一幢這樣突出的住宅,太過孤陋寡聞了,還自詡是土生兒,本市沒有甚麼瞞得住她。
尚未找到門鈐,已經有人開啟了門。
一個年約六十歲的女僕看著她笑。
銘心問:「是張小姐?」
「不,我是魯媽,我負責庭園,張小姐立刻就來。」
她引銘心進會客室。
大廳光潔明亮,處處表現上好品味,沒有炫耀的傢俱陳設,只覺悅目舒適,像是建築文摘中插頁。
長窗外碧藍大海像是躍進戶內來,有一株常青藤似童話中約克的豆莖,一路沿著牆壁爬到天花板上。
銘心正嘖嘖稱奇,忽然聽得聲咳嗽。
她轉過頭去,呵這一定是張女士了。
上了年紀,穿深灰色套裝,果然副管家模樣,神色精明,正細細打量她。
「夏小姐,請出示你的證明檔案。」
銘心笑笑,「我也有幾個問題要請教。」
賓主權利相等。
張小姐檢查過銘心的文憑,十分滿意,嗯嗯連聲。
「夏小姐,請講幾句普通話來聽聽。」
銘心答:「沒問題,從現在開始我就用國語對答好了?」
「你會簡筆字?」
「是。」
「對繁體字及簡筆字的爭執看法如何?」
「掃清文盲,人人識字,然後學甲骨文。」
「有見地,你用拉丁拼音教?」
「是。」
「一個學生,需多久才能學會讀寫講?」
「普通會話以及讀報紙頭條,半年時間足夠,若要做得精湛,那是一輩子的事。」
張女士目光炯炯,「夏小姐,你少年老成,說話甚有紋理,我決定聘請你。」
「啊,」銘心笑,「我還不知道要教的是什麼學生。」
張女士不知怎地,忽然嘆口氣,「是兄妹三人。」
「呵,什麼年紀?」
銘心據實答:「廿二。」
「你的學生,有兩個比你大。」
銘心十分意外,「如果是成年人,又有興趣,更加容易學習,當必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