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得這雙手,她知道這個人。
她只希望她也記得她。
夏銘心探頭過去,輕輕問候:「元心,你好。」
司機一愣,抬起頭來,她臉上稚氣已經褪掉大半,但卻秀美如昔。
銘心的假設剎時得到證實,鼻子發酸,強作鎮定,「元心,我們又見面了。」
元心比她更訝異,「夏老師,」她推開車門下車來,「你在這裡……」話說不下去。
她抖抖衣服,撥撥頭髮,再指指車內。
後座放著幼兒車座,一個幼嬰正在熟睡。
夏銘心張開雙臂,「元心。」
元心淚盈於睫,含笑與她擁抱。
「銘心,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元聲呢?」
元心一怔,「我沒有他的音訊。」
「怎麼會,他那麼友愛。」
「該日他離家出走之後,沒有再與我們聯絡。」
「我去過故園--」
元心卻不是那麼悲傷,「故園已成過去。」
銘心連忙說:「快把電話地址給我,」怕再次走失。
「銘心,可方便到舍下來喝杯茶。」
「太好了,我們馬上走。」
元心微笑,「我還要接一個人。」
啊對,那個王律師。
「有甚麼話不能對他說?」
元心答:「全可以說。」
「你真幸運。」
「我也是這麼想。」
「元心,我想念你。」
「我也是,真沒想到你也是百就的老帥。」
「他為你學普通話呢。」
「你聽他的,他的客戶全是華人,他不學行嗎?」
「元心,你彷佛把新生活處理得好。」
她不出聲,隔一會才答:「凡是記住太痛苦的事,倒還是忘卻的好。」
王百就真是好男伴,竟熟手地把嬰兒照顧得無微不至,好讓女伴與朋友敘舊。
卓元心完全變了,她實事求是,一點也無花巧,閒談間手不停把奶瓶全部洗妥,又熨好衣服,五年不見,她把自己訓練得如個鐵漢。
好似只餘夏銘心一人在傷春悲秋。
銘心對元心反而有點失望。
「元華好嗎?」
「很好,謝謝,她丈夫非常會做生意,她此刻是三子之母,地位尊貴穩定。」
從前的嬌縱早已蒸發。
「元心,你那些放在窗臺上的銀相架,記得嗎,現在都在我那裡。」
可是元心一手自男友處接過嬰兒,一邊順口問:「甚麼銀相架?」
銘心噤聲。
當事人真的不想記起,她也得識趣。
元心讓她看嬰兒的近照,這次,相片只是放在五元一本的照片部裡。
元心的手粗糙了,笑起來眼角也有鈿敘,她已再世為人,渾忘前生之事。
她哪裡還像在棒木地板上手繪玫瑰花的少女卓元心。
可是,一個人總得改變性格來適應生存環境,旁人覺得欷虛有甚麼用。
再過一會,銘心告別。
「請留步,」王律師笑,「夏老師,一起吃晚飯可好,我約了保姆來帶孩子,我們即刻可以動身。」
「不客氣,我另外有事。
元心送她到門口。
銘心終於說:「元心,你變了許多。」
她愉快地承認:「長大了。」
銘心點點頭。
「應替我高興才是。」
銘心不得不說:「是」,握著她的手搖搖。
「你可有事作?」
她笑,「我在雷門電腦辦事已超過兩年,否則,何來生活費。」
當中發生過許多許多事,銘心適可而止,不再提問。
她終於與元心道別。
那夜,她在記事部中這樣寫:「喜訊!我找到了卓元心」,接著銘心又寫:「那真是卓元心嗎?她對故園不復記憶,亦不願提起。」
「畢竟,我只是她在某個暑假邂逅過短短數週的家庭教師,她對我印象早已淡忘,如何深談?」
「看樣子,我也該忘記故園了。」
銘心細看自故園拍賣得來的銀照相架子。
她忽然覺得疲倦,不由得靠在沙發背閉上眼睛。
耳畔傳來嬉笑聲。
啊是少女卓元心,調皮地看著她問:「甚麼,想忘記我們?」
背後站著元宗與元聲,一式白衣白褲,像是準備出海。
元聲笑說:「銘心,別來無恙乎。」
銘心卻對元宗說:「我收到了你的畫。」
元聲委屈地說:「是我危急中把它搶救下來儲存至今。」
「謝謝你,元聲。」
「你心中只有元宗。」
「不,我懷念你們每一個人,甚至是元華。」
背後傳來嗤一聲笑,「甚至是元華,甚麼意思?」
元華雙臂抱在胸前,一貫懷著敵意,冷笑著看牢銘心。
「元華,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