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聲低頭看自己凸出來的腹部,「我在乎。」
銘心想去開窗。
「不不,」元聲說:「我怕光。」他頹然坐在床沿。
銘心一貫不去理他,自顧自撥起窗簾一角,把窗推開少許,立刻有一股新鮮空氣吹進,銘心深呼吸。
「來,」她說:「我幫你收拾一下。」
「不用,下星期交不出租,就得搬走。」
銘心十分鎮定,「活著要有活著的樣子,今天是今天。」
「銘心,」元聲納罕地看著她,「你無窮的生命活力從何而來。」
「因為只得我會照顧我,自幼獨立已成習慣,不以為苦。」
「元聲的聲音越來越低,「……不在了。」
銘心再走近點。
「元宗已經不在。」
「我知道。」
「當時我不在他身邊,元心沒有聯絡到我。」
「他可有吃苦?」銘心的聲音顫抖。
「沒有,醫生不住替他注射,他清晰的說:不用維生儀器,讓他自然迅速離開這世界。」
銘心淚水冒起,別轉頭去。
「他交待要把那張畫交到你手上。」
「他還說甚麼?」
「‘生命善待我’。」
「甚麼?」
「他無怨言,他認為他一生都可以自由自在創作,不必為生活擔憂,實在幸運。」
銘心深深為他的樂觀感動。
「他去後不久,父親的生意崩潰。」
「我在報上讀到。」
「真快,原來那所謂萬年根基不過是竹枝棚架,瞬息間忽喇喇傾倒。」
銘心蹲到他面前,「振作點。」
卓元聲伸手撫摸銘心的面頰,「你真是個安琪兒。」他替她抹去淚水。
「你與元心見過面?」
「只一次,她自己也有煩惱,獨身,拖著個孩子,工作也忙。」
「不,她很好,幼兒極之可愛,又有體貼的男朋友,工作也上軌道。」
「銘心銘心!自你雙眼看出去,世上沒有壞人壞事,難怪元宗對你鍾情。」
銘心心上刺痛,當日實在太意氣用事。
「但他沒有留住你,失去健康的他沒有能力那樣做。」
銘心走到窗前,揹著卓元聲,肩膀有點萎縮,忽然之間,她又挺直腰,拉開了窗簾,讓陽光射進來。
卓元聲生氣:「夏銘心,你以為你是誰,胡亂闖進來侵犯別人的意願……」
銘心把他拉起來,推進衛生間,「你給我自頂至踵好好洗刷,不然我會幫你做。」
她關上浴室門。
公寓已經亂得不是一個人可以清理,她想撥電話找清潔公司,發覺電話線已經切斷。
她只得用自備手提電話。
這時,她聽見有人敲門。
是適才的管理員來追討欠租。
「你還在這裡。」那人有點詫異。
銘心核對數目,寫支票替卓元聲付清欠租。
那人嘀咕:「小姐,一個人若不想自救,則無人可以救到他,恐怕你會白白在這無底深潭裡浪費時間金錢呢。」
銘心不出聲。
「愛上一個這樣的人多不幸,回頭是岸。」
銘心忍不住,「你太健談了。」
「唉,忠言逆耳。」
銘心關上門。
她推開浴室門,發覺卓元聲和衣坐在蓮蓬下,任由水花自頭頂淋下。
她對他說:「脫衣服。」
元聲牽牽嘴角,「你仍然是那個小母親。」
「是,我又來了。」銘心微笑。
卓元聲忽然緊緊擁抱她。
他默默流下淚來,那日,在故園的荷花池畔,看到她為元宗做模特兒,他也有同樣心酸的感覺。
下午,清潔公司的人來了,銘心與元聲避到公園去。
她吃冰淇淋,他喝啤酒。
「要不到西岸來,」銘心說:「彼此有個照顧。」
元聲颳了鬍髭,換上乾潔衣服,恢復三分舊觀,他沉吟,「你打算養活我?」
銘心沒好氣,「我可沒有那樣的魄力,你少做夢。」
「你看你仍然麻辣爽利,佔不到你半絲便宜。」
「好好找份工作。」
他攤攤手,「我不愛打工,我覺得每個同事都愚蠢庸俗,工作時間甬長煩膩,令人窒息。」
「不習慣也得習慣,元心還不是做得很好。」
元聲沉默。
「已經享受過那麼些年,比我們都幸運,也該腳踏實地了。」
「我想回到校院。」
「那麼,找份教職。」
「卓元聲教中學?」
「為甚麼不,你同我們有甚麼不同,把你的皮膚割開,還不是流出紅色濃稠血液,你以為你是藍血人?」
「譁痛。」
「我的從來沒有錢,只有比你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