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劍華有點無奈,「有時還淪為炒賣品,同期貨市場上的豬肚、大麥、可可豆沒有分別,可是,這正也是每個畫家夢寐以求的事。」
銘心牽牽嘴角。
「請隨我來看這批畫。」
作品還未表鑲,一張張隨意疊著,放在一間空氣調節的貯藏室裡。
周劍華說:「畫裡充滿生命的喜悅,你看那顏色的變調,筆觸的情意,整個氣氛優雅秀美,實在不可多得。」
銘心凝視元宗遺作。
「我已把作品名單及彩照寄往歐洲。」
周劍華是一個商人,他賣畫,同人家賣皮鞋沒有分別,這樣也好,他沒有任何包獄,大可專心賺錢。
「我羨慕卓元宗,他對生命沒有怨懟。」
銘心站起來告辭。
周劍華送她到門口。
「夏小姐,你一有決定就與我聯絡。」
「我懂得。」
回到小公寓,銘心伏在枕上,不能動彈,她非常非常疲倦。
元宗元宗,請入夢來。
她自己卻先步入夢境,一個無人白色的細沙灘,風勁,浪大,捲起白花,海鷗隨氣流啞啞低旋。
「元宗?」
沒有人影,只有他的畫架,呵水彩還沒有乾,一幅風景畫,已用鉛筆夠出輪廓,並寫上顏料號碼,預備著色。
「元宗?」
沒有人應她,她轉過身了,看到遠處故園灰鴿色的屋頂。
然後,夢醒了。
夏銘心的學生在等她。
這班小孩是她的珍寶,也是她每日早起的原因。
傍晚,元聲撥電話給她。
「我已找到臨時工。」
「甚麼性質?」
「車行經紀。」
又是賺佣金,那種工作並不適合他。
「我要還債,權且屈就。」
「甚麼債?」銘心吃一驚。
「欠你良多。」
「那算甚麼。」
「晚上,我在社群中心教書。」他倒是很積極。
銘心十分高興,「教甚麼?」
「如何駕駛高效能跑車。」
銘心嗤一聲笑出來,「你有履歷?」
「當然,我有國際性賽車證。」
銘心對他又添增一分了解。
「真慶幸你找到我。」他由衷感激。
「見到你我也一樣高興,還有喝酒嗎?」
「一時那裡戒得掉,我也不用騙你,酒瓶捧在手中,非常舒適安全。」
銘心微笑,「別爛醉就好。」
「你總是那麼諒解體貼。」
稍後,正式開學之前,銘心又到東岸探訪他。
雖然已經傍晚,卓元聲仍未回家。
公寓管理員認得她,「你是那個痴心女友。」
夏銘心啼笑皆非。
「你不會失望,你做對了,他又找到工作,振作起來,你的投資得到成果。」
銘心看著這個多事的管理員,不禁微微笑。
「他不在家,他應在廿九街的本田車行。」
銘心立刻乘車往廿九街想給他一個驚喜。
下了車走近車行,她便看到他。
卓元聲正陪一中年太太看車子,那位女士年紀並不太大,不知怎地,已經面肉橫生,姿態驕橫。
一個人上了三十歲得對自己的容貌負責,說得一點也不錯,只見她指手畫腳不住發表意見,而卓元聲一反常態非常忍耐不住說是是是。
銘心心酸。
一時分不出卓元聲是否真的振作,或是這類振作是否值得。
也不應怪他下了班想喝一杯澆愁,看樣子車行已把所有難侍候的客人丟給他這個新丁招呼。
隔著玻璃,銘心站了很久,並沒有上前相認。
那中年太太得寸進尺,手臂居然去圈住卓元聲的臂彎。
元聲並沒有把她掉開,任由那中年女士放肆。
看樣子他做成了這單生意。
夏銘心靜靜離開車行。
她看到的是一個折翼的天使。
怪不得卓元心要搬家來避開舊相識,實在沒有必要再對任何人交待。
回程中銘心倦極入睡,她既無奈又落寞,忽然,她看到了一扇熟悉的房門,她輕輕推開一條縫。
有人揹著她坐在房內,光線不十分好,但是她知道他是誰——他也是。
她一開口便說:「元宗,我想把你的畫出售。」
他並沒有轉過頭來,只是輕輕答:「畫送了給你,任你處置。」
「所得款項,我想交給元聲。」
「呵!你見到元聲了。」
「元聲環境欠佳。」
「我十分清楚元聲,他手頭永遠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