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廷敬大搖其頭:「我正為這事感到羞恥!」
陳廷統高聲大氣的:「你有什麼好羞恥的?我看你也不是什麼包拯、海瑞,你也是個滑頭!你要真那麼忠肝義膽,你就把富倫罪行全抖出來呀!你不敢!你也要保自己的紅頂子!」
陳廷敬指著弟弟罵道:「廷統,我把話說到這裡,你不肯聽我的,遲早要吃虧!做官,你還沒摸到門!」
陳廷統呼地站了起來:「好,你好好做你的官吧!」陳廷統說罷,起身奪門而去。
月媛從外頭進來,說:「老爺,你倆兄弟怎麼到一起就吵呢?你們兄弟間的事,我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左右為難。」
陳廷敬說:「你不用管,隨他去吧。」月
媛嘆了聲,說:「我也想不通,連大順都說,富倫簡直該殺,你怎麼沒有照實參他呢?」
陳廷敬說:「月媛,朝廷裡的事情,你還是不要問吧。我知道你是替我擔心。你就好好帶著孩子,照顧好老人。朝廷裡事情你知道多了,只會心煩。」
月媛添了茶,見陳廷敬沒心思多說話,就嘆息著出去了。陳廷敬獨自站了會兒,想著廷統跑到家裡來吵鬧一場,很是無趣,便去看望岳父。
李祖望正在書房裡看書,只作什麼事兒都沒聽見。陳廷敬請了安,說:「爹,我這個弟弟……唉!」
李祖望笑笑,說:「廷敬,自己弟弟,能幫就幫,也是人之常情。」
陳廷敬搖頭道:「不是我不想幫,是他自己不爭氣,老想著走門子。官場上風雲變幻,今日東風壓倒西風,明天西風壓倒東風,他想走門子求得發達,走得過來嗎?」陳廷敬說這麼時,想到了自己悟出的穩字訣。
李祖望說:「是啊,就像賭博,押錯了寶,全盤皆輸。」
這時,月媛著領著翠屏端藥進來。陳廷敬同李祖望對視片刻,都不說話了。月媛說:「爹,您把藥喝了吧。」
李祖望說:「好,放在這裡吧。」
月媛站了會兒,明白他們翁婿倆有些話不想當著她的面說,就出去了。
陳廷敬望著月媛出門而去,回頭說道:「爹,月媛怪我有話不肯同她說。官場上的事情,我不想讓她知道太多,徒添煩惱。」
李祖望說:「她心是好的,想替你分擔些煩惱。可有些事情,的確不是她一個婦道人家該問的。你不說就是了。」
陳廷敬說:「月媛問我為什麼不參富倫,我沒法同她說清楚。」
李祖望說:「朝中大事我不懂,但我相信你有你的道理。」
陳廷敬搖頭嘆氣道:「爹,我只能做我做得到的事,做不到的事我要是想做,就什麼事都做不了!」
李祖望問道:「富倫就這麼硬嗎?」
陳廷敬壓著嗓子說:「參富倫,等於就是參明珠、參皇上,我怎麼參?」
李祖望聞言大驚,又是點頭,又是搖頭。陳廷敬又說道:「假如我冒險參了富倫,最多隻是參來參去,久拖不決,事情鬧得朝野皆知,而山東該辦的事情一件也辦不成。到頭來,吃虧的是老百姓!」
27
張汧奉命進京,仍是暫住山西會館。陳廷敬今日難得清靜,約了張汧逛古玩街。兩人在街上閒步一陣,進了家叫「五墨齋」的店子。掌櫃的見來了客人,忙招呼著:「喲,二位,隨便看看!我這店裡的東西,可都是真品上品!」
陳廷敬笑道:「早聽說您這店裡東西不錯,今兒專門來看看。」
掌櫃的打量著陳廷敬跟張汧,說:「二位應是行家,我這裡有幅五代荊浩的《匡廬圖》。」
陳廷敬聽了吃驚,問道:「荊浩的畫?果真是他的,那可就是無上妙品了!」
掌櫃的從櫃裡拿出畫來,去了一旁几案,小心開啟,說:「這東西太珍貴,擱外頭太糟賤了。」
陳廷敬默然不語,湊上去細細鑑賞。張汧看了看,搖搖頭說:「廷敬,就看您的眼力了,我不在行。」
陳廷敬說:「我也只是略知皮毛。」
掌櫃的瞧瞧陳廷敬的眼神,又瞧瞧畫,小心說道:「很多行家都看過,歎為觀止。」
陳廷敬看了半晌,點頭道:「觀其畫風,真有荊浩氣象。這句瀑流飛下三千尺,寫出廬山五老峰,是元代詩人柯九思的題詩,這上頭題的荊浩真跡神品幾字,應是宋代人題寫的。這幅畫並沒有畫家題款,所謂匡廬圖,只是後人以訛傳訛的說法,叫順口了。」
張汧問:「何以見得?」
掌櫃的也想知道究竟,張嘴望著陳廷敬。陳廷敬說:「荊浩遭逢亂世,晚年隱居太行山,他畫的山水都是北方風物,多石而少土,高峻雄奇。張汧兄,你我都是太行山人,您仔細看看這畫,不正是咱們家鄉?」
不待張汧答話,掌櫃的早已拊掌道:「啊呀,您可真是行家。」
陳廷敬搖頭道:「掌櫃的別客氣。請問您這畫什麼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