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廷敬大驚失色,忙往地上梆梆兒磕頭,只說自己管教弟弟不嚴,也是有罪的。
皇上見陳廷敬這般樣子,勸慰道:「廷敬,你也不必太自責了。陳廷統固然有罪,但事情還要查查。南書房的票擬說,此案還應細查,朕準了。可見明珠是個寬厚人。」皇上哪裡知道,這都是徐乾學在中間擀旋。
陳廷敬出了乾清宮,只覺得雙腳沉重,幾乎挪不了步子。他不打算即刻回寶泉局,乾脆去了都察院衙門。他獨自呆坐在二堂,腦子裡一團亂麻。他知道肯定是全義利記設下的圈套,卻不能這會兒奏明皇上。說話得有實據,光是猜測不能奏聞。他料全義利記必定還有後臺,也得拿準了再說。
陳廷敬胸口堵得慌,哪裡也不想去,一直枯坐到午後。這時,許達領著個小吏送樣錢來了,道:「陳大人,我把這兩日鑄的樣錢送來了,請您過目。」
陳廷敬道了辛苦,接過一串樣錢走到視窗,就著光線細看,不停地點頭,道:「好,馬上將新鑄的制錢解送戶部!」
許達說:「我明天就去辦這事兒。陳大人,我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陳廷敬道:「許大人,在我這裡你什麼話都可以說。」
許達說:「寶泉局成例,新鑄制錢都得往有些官員那裡送樣錢,打入鑄錢折耗。我不知應不應該再送。」
陳廷敬低頭想了半日,問:「往日都送往哪些人,得送多少?」
許達說:「我查了賬,送往各位王爺、臣工共二十多人,每次送得也不多,八千文上下,每年送十次左右。」
陳廷敬道:「這還不算多?一年下來,每人得接受一百兩左右銀子,相當於一個四品官的年俸!寶泉局一年得送出去近兩萬兩銀子!」
許達問:「陳大人,要不要我把這個受禮名單給您?」
陳廷敬想了想,搖頭長嘆一聲,道:「我不想知道這個名單。這是陋習,應該革除!」
陳廷敬正說著話,串繩突然斷了,制錢撒落一地。許達忙同小吏蹲在地上撿錢,陳廷敬也蹲了下來。撿完地上的錢,陳廷敬拍拍手道:「許大人請回吧。」
許達便告辭出門。許達才出門幾步,陳廷敬忽又喊道:「許大人留步!」
原來陳廷敬見牆角還有一枚銅錢。許達回來問道:「陳大人還有何吩咐?」
陳廷敬道:「這裡還有一錢。我初到寶泉局衙門,曾指日為誓,不受毫釐之私。可我當日就入行隨俗,受了這枚秦錢;剛才差點兒又受了一錢。許大人,我今日把這兩枚錢一併奉還。」
陳廷敬說著,從腰間取下那枚古錢,放進小吏的錢袋裡。許達面有愧色,也取下腰間古錢,放入錢袋。陳廷敬笑笑,示意許達請回。許達才要出門,陳廷敬又叫住他。
許達回頭道:「陳大人還有事嗎?」
陳廷敬欲言又止,半日才說:「許大人,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你要記住我那日說過的話,白的不會變成黑的。」
許達頗感蹊蹺,問:「陳大人,您今兒怎麼了?」
陳廷敬忙說:「沒沒,沒什麼,沒什麼。您請回吧。」
陳廷敬望著許達的背影,內心非常愧疚。
《大清相國》第四部分
《大清相國》第二十章(5)
陳廷敬在都察院呆到日暮方回。出了城,找徐乾學問計。徐乾學說:「皇上面前,您不能硬碰硬。您暫時只參許達,很是妥帖。我們設法保住他的性命,徐圖良策!」
陳廷敬說:「凡是跟銅料虧空案有關的官員,都巴不得許達快些死,他的命只怕就保不住。」
徐乾學說:「既然如此,您越是不放過那些人,他們越發想快些置許達於死地!」
陳廷敬小聲道:「皇上特意提到廷統的事,說要處置他。徐大人,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皇上這分明是在同我做交易呀!」
徐乾學嘆道:「唉,皇上真要殺掉廷統,誰也沒有辦法啊!」
陳廷敬道:「徐大人,您可得從中斡旋,萬萬不能讓廷統出事啊!這分明是科爾昆故意設下的圈套,是我連累了廷統。廷敬拜託您了!」
徐乾學說:「陳大人,我會盡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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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早,陳廷敬囑咐劉景、馬明等依計而行,他自己趕去乾清門奏事。皇上上朝就說今兒只議寶泉局案,其他諸事暫緩。陳廷敬便奏道:「啟奏皇上,臣會同戶部侍郎科爾昆、寶泉局郎中監督許達等,在寶泉局衙門前別立爐座,看鑄三爐,將銅料、役匠、需費物料等逐一詳加察核,發現各項耗費過去都有多報冒領,應加以核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