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笑道:「朕說你是相國,你就是相國!」
這日被皇上降罪的還有好些人,卻沒聽見點到高士奇和徐乾學的名字。原來皇上到底顧念君臣幾十年,不忍再追他們的罪。皇上過後竟把自己收藏多年字畫拿了些賞賜給高士奇,派人專程送往杭州。皇上此舉深意何在,外人費解。徐乾學在家正鬱悶難遣,有日卻突然收到皇上賜下金匾,竟然是御書四個大字:光焰萬丈。徐乾學便守著這四個字在老家設館講學,一副沐浴皇恩的樣子,心裡卻有苦說不出。天下讀書人倒是越來越見著皇上厚待老臣,實有聖君氣象。
陳廷敬回到家裡,興致甚好,說:「皇上今日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給了我八個字,寬大老成,幾近完人。」
月媛自是歡喜,問道:「皇上親口說的?」
陳廷敬哈哈大笑,道:「月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是皇上親口說的,我還敢矯旨?」說著又是大笑。
珍兒說:「老爺本來就是完人,珍兒跟您這麼多年,還真找不出您的毛病!」
陳廷敬又道:「皇上還叫我老相國!」
月媛見老爺今兒樣子真有些怪。老爺往日總說寵辱不驚,今日這是怎麼了?當年明珠得勢的時候,滿朝爭呼相國,沒多久這相國就栽了。月媛正心事重重,陳廷敬卻是感慨萬千,[奇`書`網`整.理提.供]道:「剷除了奸邪小人,君臣和睦,上下齊心,正可開萬世太平啊!只可惜老夫老了,要是再年輕十歲就好了。」
夜裡已經睡下了,月媛仍不住勸道:「廷敬,你真的老了。人生七十古來稀,不能再逞能了。」
陳廷敬笑道:「我哪裡就老了?我改日不坐轎了,仍舊騎馬哩。」
月媛說:「我想你趁身子骨還好,咱們回山西老家去,讓你好好兒過幾年清閒日子。朝廷裡還有壯履當差,也說不上我家不忠。」
陳廷敬道:「月媛你這話我可不愛聽。皇上以國事相托,我怎麼能拍屁股走人呢?」
有日,陳廷敬去衙門了,月媛同珍兒在家裡說老爺。月媛道:「珍兒妹妹,你說廷敬是不是有些糊塗了?」
珍兒說:「姐姐你這些日子怎麼老挑老爺的不是?老爺哪裡糊塗?」
月媛搖頭道:「珍兒妹妹,那是你也糊塗了!廷敬他這官不能再做下去了。」
珍兒問:「為什麼呀?皇上信任他,朝廷需要他,為什麼就不做官了呢?」
月媛道:「我瞧了這麼些年,我知道,大臣只要被叫做相國,就快大禍臨頭了。明珠是這樣,索額圖也是這樣。」
珍兒道:「可是我們家老爺同他們不一樣呀,明珠和索額圖都是壞人呀!」
月媛知道有些道理珍兒是不懂的,便道:「珍兒妹妹,你只聽姐姐的話,勸勸廷敬,他現在是越來越聽不進我的話了。」
陳廷敬成日在南書房看摺子,皇上下了朝也常到這裡來。南書房南邊兒牆根窗下有株老楮樹,陳廷敬忙完公事偶有閒暇,喜歡坐在這裡焚香拂琴,或是品茶。陳廷敬的琴藝皇上極是讚賞,有閒也愛聽他彈上幾曲。皇上雖也是六藝貫通,有回皇上在乾清宮裡聽見了陳廷敬琴聲,曲子古雅樸拙,令人有出塵之想,卻甚是陌生,未曾聽過。
皇上不由得出來了,老遠就搖手叫陳廷敬不要停下。皇上慢慢兒走過來,待陳廷敬彈奏完了,才問道:「老相國,你彈的是什麼曲子?」
陳廷敬道:「回皇上,這曲子叫《鷗鷺忘機》,典出《列子》,皇上是知道的。說的是有個漁人每日去海邊捕魚,同海鷗相伴相戲,其樂融融。一日漁人妻子說,既然海鷗那麼好玩,你捉只回來給我玩玩。漁人答應了他的妻子。第二日,漁人再去海邊,海鷗見了他就遠遠的飛走了。原來海鷗看破了漁人的機心。」
皇上點頭良久,道:「廷敬,你這話倒讓朕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與鳥是如此,人與人更是如此,相互信任,不存機心,自然永珍祥和,天下太平。」
陳廷敬笑道:「恭喜皇上,如今正是太平盛世,君臣和睦,不存機心啊。」
皇上很是高興,道:「老相國,你也難得有個清閒,朕看你撫琴窗下,鶴髮童顏,儼然仙風道骨,甚是歡喜。朕叫如意館的畫師給你畫張畫兒,就叫《楮窗圖》好了。」
陳廷敬趕緊謝了恩,直道老臣領受不起。旁邊的張善德聽著,比陳廷敬自己還要歡喜,立時吩咐下邊太監到如意館傳旨去了。陳廷敬好幾日忙完案頭文牘,就到楮樹下坐著,讓畫師給他作畫兒。畫成之後,皇上又在上頭題了詩:「朝罷香菸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精研書史知古今,慎典絲綸見泰平。謹言慎行皆臣職,教孝成忠是朕心。春歸喬木濃蔭茂,秋到黃花晚節香。」
陳廷敬感激不盡,自然進詩謝恩。但畢竟國事繁重,少有暇時,陳廷敬終日都是埋頭文叢。有日,他看著摺子,眉頭皺了起來,道:「皇上,臣以為朝中大臣和督撫上摺子的時候,應令他們省掉虛文,有話直說,不要動不動就是什麼崑崙巍巍呀,長江滔滔呀。」
皇上卻是笑道:「老相國,讀書人喜歡把文章寫漂亮點兒,就由著他們吧,愛不愛聽,朕自然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