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趕緊去尋覓嬴政的表情。嬴政還是面如止水,不知深淺。看來,至少他是不反對夏太后這番話的。李斯又順便看了看成蟜,成蟜則是一臉的興奮,有夏太后給他撐腰,又把呂不韋給著實教訓了一頓,成蟜想不高興也難。
呂不韋臉上受著夏太后狂噴的口水,心裡更是委屈得很。媽的,你憑什麼衝我一個人來?再說,我又哪裡說錯話了?我說的句句在理。不僅是忠言,更是諍言。你太后有什麼了不起,我又不是沒睡過太后。一路貨色的賤人。只不過我現在沒得睡了而已。一念及此,呂不韋對嫪毐之恨又加了十分。
夏太后也覺得自己話說重了,口氣一軟,又道:「我將去也,不能捨棄者,成蟜也。成蟜如能為將軍,則我再無所求,可以瞑目也。二君獨不憐我,忍心令我抱憾而終?」言畢泣下。如同庸俗煽情的電視劇,天空適時飄起一陣小雨,使氣氛格外之感傷而凝重。
據李斯猜測,讓成蟜繼承蒙驁之位,當是嬴政的主意。而讓夏太后出面做說客,也實在是一步妙棋。夏太后首先是一個女人,女人可以不講道理,女人可以胡攪蠻纏。女人常用的絕招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夏太后今天把這三招都用全了,而男人卻是萬萬使不出這樣的手段來。其次,這場談判是註定不會皆大歡喜的,必須要有人屈服。而夏太后已是一個瀕死之人,死人又怎麼可能會屈服呢?
而把三公九卿悉數召齊,另有一個好處。在人數越多的場合,搶佔道德至高點要比搶佔權力至高點更為重要,更為有效。李斯不由想起了他老師荀子的一句話:「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嬴政一家子或許在權力上尚處於弱勢,但卻搶佔了道德至高點,並由此擁有了話語權,可以盡情地應用語言暴力,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有哪個外人好意思對別人的家務事橫加干涉?又有哪個君子能忍心拒絕一個女人的要求?又有哪個長者可以狠心扼殺一個臨死者的最後遺願?尤其是在這種壓抑而悲傷的氣氛之下,所有的觀眾都期待著一個大團圓的結局。此時此刻,不是在考驗嫪呂二人膽量之大小,而是在考驗他們臉皮的厚薄。
事已至此,呂不韋也實在抹不開面皮。他直後悔,這一趟真不該來,他本來也沒打算來的。出門之時,他就已經有不祥的感覺。儘管如此,呂不韋還是要拉嫪毐來墊背,他恭聲答道:「太后言重了。倘嫪君無異議,臣自然更無異議。」
嫪毐雖然沒有隨身攜帶著智囊團,卻也知道好歹,呂不韋已經服軟,他也不能獨硬,於是道:「太后既開金口,臣豈敢不從。」
夏太后這時方才露出一絲笑容,她喉嚨間輕輕地籲出一口氣,然後永遠地失去了呼吸。用官方的正式用語來說,夏太后薨了。
夏太后為了她疼愛的孫兒成蟜,作出了她人生中的最後一搏。她能支撐到現在才死,也實在是一個奇蹟。然而,她能夠透支自己的壽命,卻不能借貸得哪怕半點的愛情。她能揮霍天下所有的財富,卻無法買到愛人的一個擁抱。她的心多年前便已冷寂,如今,她的軀體也漸漸冷去。她閉上黯淡的眼睛,蒼老的手攤開著,垂散一旁,看上去那麼瘦小,那麼可憐。
遠方有童稚歌唱,曲調悽迷,隨風幽幽傳來。是那首夏太后小時候也經常唱起的歌謠。歌雲: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第十三章神秘來客1、養士之風
比較窮人家的孩子和帝王家的孩子,縱有千萬般相異,至少有一點卻是共同的:他們的童年都很短暫。前者因為得到太少,後者因為擁有太多,使得他們必須過早地開始承受生存的壓力,從而不得不加快從孩子到成人的轉變程式。
且說成蟜繼為將軍,從此,他不再是個孩子。他揮手告別了自己的少年時代,並無痛惜,反而雀躍。在他看來,成人的舞臺才絢麗,成人的世界才精彩。
當年甘羅十二歲為上卿,建功立績,威望甚高,無人敢以孺子視之。有此先例,成蟜雖然只有十七歲,卻也同樣被人抱以厚望。況且,他體內流淌的是高貴的王室之血,自然更引來滿朝文武的期盼和幻想。
李斯也在觀望之列。他對成蟜卻並不看好。他知道嬴政的本意是扶持成蟜,為自己添一個強力幫手。所謂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要對付嫪毐和呂不韋,還是起用自家兄弟比較放心。但是成蟜為人隨性,自大自傲。從長遠的眼光來衡量,成蟜不僅不能為嬴政之助,反足為嬴政之害。此時,嬴政尚無子息,在嬴政的人壽保險單上,第一受益人就是成蟜。如果嬴政突然死去,繼承他王位的,非成蟜莫屬。假以時日,以成蟜的性格,很難說他不會起纂權奪位的念頭。將軍雖好,終究不如王位誘人。
然而,李斯也只能把這個判斷埋在心裡,卻不能向嬴政表白,他要等待時機。現在,成蟜和嬴政的關係正處在蜜月期,他可不想自討沒趣。
成蟜感激嬴政對他的提攜,嬴政也需要籠絡成蟜為自己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