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趙姬用她溫暖的胸懷,捂活了嫪毐這條小蛇,並一步步將他豢養成巨蟒。嫪毐造反,趙姬便是第一責任人。再說了,趙姬的太后印璽和由她保管的秦王御璽,怎麼會到了嫪毐手裡?即便不是她親手給的,她也脫不了包庇和縱容的干係。趙姬知道,現在在眾人的眼中,她已經成了嫪毐的同謀共犯。面對諸人或明或暗的譴責目光,她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好個嬴政,你好狠,這就是你安的心思,讓我在眾人面前公然受辱,讓我和嫪毐的罪孽一起示眾,你是要讓眾人都知道,我是一個怎樣惡毒的母親,連自己親生兒子的死活也可以不在乎。
趙姬只知怨恨嬴政,卻不知自責。反觀呂不韋,卻高興壞了。一個人的價值,很多時候並不是由他自己創造,而是由他的敵人賜予。嫪毐這賤人終於按捺不住,開始造反了。要擊敗強大的嫪毐,捨我其誰?家貧思賢妻,國亂思良臣。是時候該我出手了。誰能挽狂瀾於即倒,扶大廈於將傾?惟我呂大相國。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拍一,我拍一,嫪毐馬上到死期。你拍八,我拍八,老子呂不韋頂呱呱。得得,鏘鏘!悔不該,酒醉錯斬了鄭賢弟,悔不該,呀呀呀……得得,鏘鏘,得,鏘令鏘!我手執鋼鞭將你打……
呂不韋如此一想,頓時覺出自己的高大和偉岸來,他大可以借這個機會,宣佈秦國已是非常時期,進入緊急狀態,而他,作為旗幟性的人物,站在反嫪毐的第一線,正好可以從中漁利。曾經失去的權力,又可以重新回到他的手裡。呂不韋於是道:「嫪毐無狀,受國厚恩,不思圖報,卻犯上作亂,自尋死道。請許老臣徵調大軍,殺回咸陽,剷除亂黨,將嫪毐粉身挫骨,以為吾王親政之獻禮。」
眾人見呂不韋出面,皆鬆了一口氣。好在有這麼個柱石老臣在,臨危而出,勇於受命。隗狀卻很不給呂不韋面子,道:「相國過慮了。嫪毐叛亂,乃是逆天而行,滅亡只在須臾之間。相國大可不必小題大做,勞動大軍。咸陽乃國之都城,非大軍所宜進入,此先例可開不得。況且咸陽尚有昌平君、昌文君兩位相國鎮守,想來二君自有應對之策。」
隗狀雖是秉公持重之言,卻又暗含嘲諷之意。是啊,相國算什麼,咸陽還有兩個在呢。呂不韋碰了一鼻子灰,大為沮喪懊惱,人還沒走,茶已經涼了。
隗狀再來請示嬴政,道:「嫪毐作亂,冠禮可要延期?」
嬴政終於發話了。他淡淡說道:「不必。」又對眾人道:「諸君自安。禮成之時,嫪毐必敗。」嬴政的聲音不大,卻有著動人心魄的力量,讓人不能不信。
於是冠禮繼續,三加爵弁,隗狀祝曰:「令月吉日。王加元服。去王幼志服袞職。欽若昊天。六合是式。率爾祖考。永永無極。」
加爵弁完畢,王綰再進來播報新聞道:「相國昌平君、昌文君已發卒討伐長信侯,大戰於咸陽。」
聽到嫪毐被堵在咸陽,一時半會兒到不了雍城,眾心大安,笑容浮現,這才又都把心思放回到冠禮之上。
5、可憐的趙姬
冠禮進入到最後一個步驟,也是最重要的步驟,加九旒玄冕,其冠辭也最為華麗,曰:顯揚先王之光曜,以承皇天之嘉祿,欽奉孟夏之吉辰,普尊大道之方域,秉率百福之休靈,始加昭明之元服,推遠衝孺之幼志,蘊集文武之就德,肅勤嬴氏之清廟,六合之內,靡不蒙德永永,與天無極。
隗狀且吟且唱,聲音如秦地風光般遼遠蒼涼,將一篇冠辭演繹得蕩氣迴腸。嬴政頭戴九旒玄冕,面容肅穆,似在遙想。
隗狀轉身,道:「禮成。大王南面受拜。」
於是眾皆跪拜,齊聲道:「臣等昧死,謹賀吾王,加冠佩劍,主宰社稷,上千萬壽。」
嬴政還禮,隨之,他的目光向殿門望去,但見王綰第四次闖入殿內,而這一回,他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王綰急走幾步,道:「啟奏大王,相國昌平君、昌文君討伐亂賊,斬首數百,賊首嫪毐倉皇奔逃,餘眾潰散,咸陽已安。」王綰話音未落,已聽得歡聲大動。
聞聽嫪毐兵變亡命,趙姬身子一軟,還好侍女眼疾手快,趕緊扶住。趙姬只想馬上大嚎一場,然而她人在廟堂,已是身不由己。她只有揉碎眼淚,假裝堅強。同時,她也對嫪毐大感失望。她的男人,居然這般沒有出息!她的男人,怎能如此不堪一擊?枉費她對他多年的栽培,為了支援他的造反事業,她賭上了自己的三個兒子,再加上自己的後半生。而嫪毐這麼快就敗了,敗得可恥,敗得羞辱。嫪郎啊嫪郎,你這個繡花枕頭,你的命怕是保不住了。可是,就算你死千次萬次,又怎彌補得了我的損失?
嫪毐是呂不韋多年的苦手,這回終於是倒了,而且永不可能東山再起,呂不韋怎能不喜!真是美好的一天啊。嫪毐活該,死不足惜。趙姬,韶華猶在的美人,我瞭解你,你最多也就為嫪毐流兩三天眼淚而已。你心中永遠只想得到自己。等你流完為嫪毐送行的眼淚,你又該為自己流淚了。嬴政不會放過你。或許你死罪可免,活罪卻有你受的。嘖嘖,活該你,看你再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