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普通囚犯相比,嫪毐獄中的日子更加難熬。萬年恍如一秒,一秒直如萬年。一個小小的獄卒,一個他以前根本就不可能放在眼裡的獄卒,現在卻可以主宰他的肉體,讓他鮮血遍流、瑟瑟發抖。
當一個人開始習慣性地回首往事之時,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已經老了,一是他快要死了。嫪毐心中知道,他這次必死無疑。他是謀反的首犯,連轉作汙點證人的機會都沒有。他唯一能夠從監獄中出去的方式,就是作為一具死屍被抬出去。而每當回憶起往日的聲色犬馬、錦衣玉食,更讓他格外疼痛。
監獄,好比澡堂或茅房,都是讓人原形畢露的地方。在這些地方,奉行的並非巴洛克式的生活方式,繁文縟節、矯揉造作;也非哥特式的生活方式,裝腔作勢、故弄玄虛。囚犯就像苦行僧和犬儒主義者,奉行人生的極簡主義,一切非必需品,都被嚴格地刪除在外。我們都知道,如果在數學上對某種理論進行表述,一定是表述形式最簡單的那種方法,更為有力,更為長久,更接近真理。我的本家,一個人就霸佔了天下才華貯備80%的曹植曾經感嘆:名穢我身,位累我躬。以曹植的境界,他大概是真的領悟到了:真正的幸福,是不能建立在名和位這些稍縱即逝的事物之上。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在家修行的居士,一邊勾當世事利害,不能割捨,一邊又嚮往著能夠證得正果,怕是無法兩全。英國古諺語:你不能又吃糕,又有糕。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話說回來,大限將至,人大抵是要作一些形而上的追索。嫪毐也不例外。當然,很明顯,嫪毐是不會追索出一部《死屋手記》或者《獄中記》來的。他只是迷惑:我怎麼就落到如今的田地?昔日治生,營營於得失,今日就死,可將何者去?如果,再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是否還願意這樣地度過自己的一生?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這樣文雅的感慨,在嫪毐是沒有的。他的語言更直白:什麼財寶,什麼榮華,什麼愛情,什麼美色,什麼權位,都他媽的是紙老虎或者處女膜,一戳就破。一切皆是虛無,不可持久。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麼?諷刺的是,等你找到了答案,你卻悲涼地發現:你已經身處人生之路的盡頭。
嫪毐被關押在咸陽西郊的大牢之中。雖然這裡也不是什麼好地方,但也只有夠級別的人才進得來。如果你是普通人,就算你罪惡滔天,想進來這裡也無可能。李斯作為嫪毐專案組組長,第一次來到這地方時,也是毛骨悚然。大牢裡陰暗潮溼,刑具上的血跡猶自未乾,空氣中瀰漫著發黴和腥臭的味道。到了這裡,人不自覺就會感到壓抑,從而產生暴力衝動。這時的李斯,以審判者的面目出現。他又怎會想到,三十年後,他也將和嫪毐一樣,在這裡走向仕途的終點,走向生命的終點。
當李斯見到嫪毐時,確實嚇了一大跳。長久的絕望和酷刑,讓嫪毐的面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瘦了足有十斤,衣服破爛,渾身傷痕,來不及拔去的鬍子茂盛地生長在消瘦的臉龐,使他看上去格外蒼老頹唐。更重要的是,嫪毐在精神上已經徹底蔫了,眼中全無光芒,幾乎不像個活物。
嫪毐看到李斯,眼中忽然亮閃了一下。得知由李斯主審自己的案子,他心中多少又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
5、葬陰
讓嫪毐稍感寬慰的是,李斯的態度很是和藹,看上去也一如既往的親切。但嫪毐沒有看出的是,在李斯的這種親切中,分明帶著無法接近的疏遠。李斯和嫪毐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對嫪毐是壓根鄙視的。這世上李斯看得上眼的又有幾人?李斯應付嫪毐,好似那名士面對歌伎,帶著冷酷的放縱和剋制,一邊遠觀,一邊褻玩。
李斯屏退左右,對嫪毐道:「君侯別來無恙?向來少見,不意在此重逢,怎不令人感嘆!」
嫪毐大哭:「先生救我!」
李斯嘆了口氣,道:「君侯所犯之罪,可是救得的?」
噗,小火苗被吹滅了。嫪毐又問:「太后可好?能否見上一面?」
李斯道:「太后駐駕雍縣棫陽宮,安心修養,不宜出外,恐不能見。」
嫪毐聽出來了,拜他所賜,趙姬已被軟禁起來。嫪毐又問:「大王欲殺太后乎?」
李斯道:「此非李斯所敢過問。」
嫪毐張大嘴巴,卻欲言又止。李斯知道他想問什麼,於是道:「君侯復有何疑?為稚子乎?」
嫪毐尷尬地一笑。的確,事到如今,他還能保有多少秘密?嫪毐道:「嫪毐膝下二子,未知安好否?。」
李斯淡淡地道:「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