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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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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知道押解官職責在身,便也不來為難他。蒙恬指著自己帶來的數十騎士,對李斯道:「先生這一路,或有風雨,不可預知。此十餘子,皆精選健兒,願先生不棄,許其護衛左右。」李斯點點頭。心道,蒙恬這孩子雖然年輕,卻已是考慮周全。萬一路上有殺手埋伏,有此數十人在,也足可保證他的安全。

蒙恬又吩咐騎士道:「凡有膽敢近先生三尺者,格殺毋論!」言畢上馬,單騎絕塵,歸咸陽而去。

李斯的諫書順利地到了嬴政手上。嬴政覽卷,但見其書曰: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官;而駿馬駃騠,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採。所以飾後官,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民人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這便是千古流傳的名篇《諫逐客書》,歷代文選皆恭敬收錄,不敢遺漏。今日讀此文,雖已有諸多隔膜,猶能為其所感所動。嬴政乃當局者,體會最為深切,讀罷斯文,擊節讚歎,唏噓再三,嘆曰:「嗟乎,倘無此書,寡人之過,將葬送秦國也。」

第一百八十四部分

且說嬴政讀罷《諫逐客書》,幡然醒悟,當即命蒙恬火速追回李斯。蒙恬年輕力盛,一路狂奔,追至驪邑,終於趕上李斯。眾人見蒙恬去而復返,無不喜動顏色,以為救星降臨,然而很快他們的心便又重歸冰涼。但聽蒙恬道:「奉大王之令,召客卿大人回咸陽。」

李斯指著眾外客問道,他們呢?蒙恬答道,暫且待命原地。

眾人見只召李斯一人,皆泣道:「願先生勿棄我等。」

李斯獨蒙嬴政寵召,並無欣喜。他知道,嬴政雖然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但卻並沒有下定決心糾正這個錯誤。象逐客令如此重大的決策,醞釀長久,天下震動,突然間要斷然推翻,的確需要再多一些的理由,再大一些的勇氣。嬴政召回他,顯然不是打算將他官復原職,而是要當面聽他的意見。眾人哪裡懂得這些,他們滿以為嬴政是要單單赦免李斯的,他們就象一群迷途的羔羊,看見頭羊離去,免不了驚慌害怕,惶恐不安。李斯安慰眾人道:「諸君還請安心。大王召李斯,非為棄諸君不顧而獨留李斯也,實欲面聽李斯陳辭,然後定其行止。李斯與諸君同為外客,休慼相關,此回咸陽,必力爭於大王之前。李斯能留,則諸君必能留。倘大王不能留諸君,也斷無獨留李斯之理。」眾人將信將疑,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目送李斯和蒙恬一同遠去。

儘管《諫逐客書》沒有立刻達到廢除逐客令的效果,但畢竟為李斯爭取到了和嬴政面談的機會,僅從這個角度來說,《諫逐客書》便已經取得了成功,沒有白寫。

於是有問,《諫逐客書》為什麼能夠成功?或曰《諫逐客書》如何優美,如何雄辯,如何層層遞進,如何有理有據,如何無愧於千古奇文,是以打動嬴政。竊以為,未必盡然。

自古文章聖手代不乏人,以下三位,均堪稱筆奪造化、文驚鬼神,然而當他們以文章或自薦或勸諫時,卻勞而無功。陳思王植先後上《求自試表》和《陳審舉表》,行文淒厲鬱苦,讀來泫然出涕,結果泥牛入海,終生不得見用。李白呈《與韓荊州朝宗書》,吞吐雲電,氣勢超絕,結果對牛彈琴,不聞下文,韓愈上《論佛骨表》,激昂慷慨,文理斐然,結果唐憲宗龍顏大怒,險些將他加以極刑。

此三人之不能得意者,非為文章作得不好。陳思王植不能見用,蓋因文帝遺言在前,明帝忌憚在後也。李白不得志,只能怪韓朝宗乃庸碌之輩,空負薦士盛名,實則葉公好龍。韓愈遭貶,則在於唐憲宗對佛所持之態度: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當然,諸葛亮不在我們的談論之列,他和以上三人沒有可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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