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所請遭拒,卻不氣反喜。我果然沒有看錯尉繚,端的是寵辱不驚,宗師氣度。儘管如此,蒙恬畢竟身負嬴政之託,因再說道,先生既然來了咸陽,理應一見秦王。
尉繚搖頭嘆道,吾已年老,無能為也,自思一無用於大王,何必見之。
蒙恬道,秦王殷勤相召,先生不宜拂了秦王盛情。倘動秦王之怒,恐有不祥。
尉繚笑道,吾自知來日無多,得失早已瞭然。無得失之念,縱以秦王之尊,能奈我何?
蒙恬道,先生何為言年老?當年姜尚,年邁八十,猶能感文王之意,奮起輔佐周室,卒名垂後世,萬代景仰。今先生與姜尚相比,堪稱青壯之士也。
尉繚大笑,道,小子必欲強我出世乎?汝,貴胄子弟,又和秦王自幼交好,入朝仕宦,猶不能左右如意,況我區區一介布衣乎?今秦王於我,聞名多而識面少,雖然相召,非為重我,實因好奇之心使然。我寧使秦王訝我之不來,無使秦王厭我之不去。
蒙恬回報嬴政,嬴政大怒。何物老叟,竟如此不識抬舉。命蒙恬再請,見則可,不見則死。蒙恬再報尉繚,尉繚大笑,問蒙恬道,以小子之見,我何人也?
蒙恬恭敬答道,先生當世神人,非小子所敢妄評。
尉繚一笑,道,神人我可當不起。然而,老夫雖志衰身殘,卻也絕非召之即來、揮之則去之人。如今而論,秦王需要我,更甚於我需要他。秦王倘以死相脅,老夫願含笑受死。只是這笑,卻是譏諷失望之笑。
第一百九十九部分
蒙恬再回報嬴政,嬴政先是錯愕,迅即大笑,道,寡人將親往請之。於是輕車簡從,不使人知,悄然駕臨蒙府。到得蒙府,蒙恬於前帶路,到了一院落,蒙恬道,尉繚便暫居於此。
嬴政正欲邁步而入,忽聽宅裡有琴聲傳出,琴聲之中,又夾雜著人聲之歌吟。琴音清越,歌聲蒼涼,相掩相映,飄然有世外之想。嬴政和蒙恬交換了一下眼色。嬴政不無驚訝地說道,寡人秘密來此,欲出尉繚之不意,使其不能拒寡人。如今看來,尉繚已知寡人之來。好一個尉繚,果非常人也。
蒙恬道,以臣所聞,尉繚似無意見大王。
嬴政奇道,何以知之?
蒙恬道,昔日,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今尉繚所奏之曲,正是孔子當日所奏之曲。尉繚所歌,正是孔子當日所歌。
嬴政臉色一沉,道,寡人既然來了,無論如何,也要如願。於是前行,至門前,門內琴聲與歌吟一時俱停,片刻,傳出一個聲音,道,來者可是秦王?
蒙恬道,正是秦王親來。先生還請開門。
尉繚在門內說道,吾將朽之人,填溝壑不遠也,何敢勞大王枉顧。吾終無益於大王,大王請回。
嬴政隔門言道,寡人有言,願先生聽之。今天下苦戰,殺伐不休。欲使天下無戰,百姓安居,則七國必歸於一統,舍此再無他法。七國一統,舍我秦不能為之。寡人久欲興仁義之師,一統天下,惜力有未足,羽翼不就,願先生不棄寡人,有以教之。寡人來請先生,非為寡人一己之私,為天下蒼生也。
尉繚冷笑道,秦軍殘暴嗜血,乃天下共知。長平之戰,坑趙軍四十萬人,趙壯者皆死,幾成寡婦之國。伊闕之戰,斬韓魏壯士二十四萬。華陽之戰,斬首十三萬。其餘殺人萬數以上之戰,不可勝數。莫非,如此秦軍,便是大王所謂仁義之師乎?竊為仁義悲之,竊為六國哭之。
遭到尉繚不留情面的挖苦,嬴政卻並不生氣,而是動情說道,先生所著之書,寡人曾終日閱之不倦。先生所云,兵者,兇器也;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兵者,所以誅暴亂,禁不義也;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士大夫不離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親。如此種種,皆讓寡人歎服再三,並銘記於心,時刻警勉。寡人也自恨當年秦軍殺伐太重,欲遵照先生之論,從今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