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此,李斯深表悲觀。一方面,他了解嬴政,能洞察其心,從而有的放矢,就算打不到十環,八九環總跑不了。但他卻並不瞭解韓王,他連韓王的面都沒見過,換而言之,他連靶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另一方面,李斯心中也清楚得很,從文章質量上比較,《上韓王書》也遠不如《諫逐客書》。《諫逐客書》足足醞釀了一年有餘,《上韓王書》最多也就醞釀了半天。上次寫《諫逐客書》,他心境專一。這回寫《上韓王書》,他內心狂野。
李斯默誦著方才寫的每一個字,也頗覺自己邏輯混亂,焦點渙散,然而,書已然送出,無可更改。難道,這小小的驛館,就將是他李斯的斃命之所?難道,他只能作甕中之鱉,在此引頸待誅?難道,他只能坐等韓國甲士一湧而入,將他亂刀砍死?
與此同時,李斯卻又對自己能安然度過此劫充滿信心。韓非也許真想殺他,但以韓非的智慧,他絕不會在現如今這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對他進行一場錯誤的謀殺。
等待著生,每一秒都是如此漫長。等待著死,每一秒卻又是如此短暫。奇妙的時光,連李斯也無法判斷其是短是長。
一天過去了,張讓不至,李斯嘆曰:"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兩天過去了,張讓不至,李斯嘆曰:"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三天過去了……
第兩百零八部分
韓都新鄭城。
近日來,韓王安頗是心煩意亂。憑誰說,治大國如烹小鮮?單一弱小之韓國,就已經弄得他焦頭爛額、痛苦不堪。而這些痛苦,偏偏正是拜了那些本該為他分憂的朝中大臣所賜。可惡的大臣們,分成為兩派,六國派和秦國派,這兩天一直在他面前爭執個沒完。
六國派以公子韓非為代表,主張徹底和秦國劃清界限。韓非道,誰佔韓國的土地最多?秦國。誰欺負韓國最慘?還是秦國。「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這樣窩囊憋屈的日子,咱們韓國是再也不能過下去了。如今燕、趙、齊、楚四國合縱,聯合起兵攻秦。咱們正應該抓住此大好時機,和四國一道,全力征討秦國,就算不能一舉亡秦,也要讓秦元氣大傷,從此退守函谷關內,不敢東向。少了秦國這個大禍患,咱們也不用再含垢受辱地求生存,而是可以聚精會神地謀發展,不出數年,未必不能重現先祖父當年的榮光,重回強國之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臣請殺李斯,從此和四國同仇敵愾,與秦國一刀兩斷。
韓王安一聽,嗯,說得真好。一家人畢竟是一家人,對國事就是上心。
秦國派以相國張讓為代表。主張秦國雖然是韓國的敵人,但卻是一個絕對不能得罪的敵人,兩國相鄰,抬頭不見低頭見,戰戰和和,本是常事,以前是這樣,以後也只能繼續這樣。張讓道,諸侯合縱,已不是一次兩次了。結果呢?秦國削弱了嗎?沒有!合縱一次,秦國便更強大一次。依老臣看來,這次合縱,沒準又是雷聲大,雨點小。四國合縱不成,強秦反攻,四國說不定又要拿韓國作替罪羊,割韓國的肉,消秦國的氣。李斯是秦王嬴政的寵臣,殺了他,等於和秦國徹底翻臉。不如放了李斯,也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一旦合縱不成,也還有迴轉的餘地。
韓王安一聽,嗯,未慮勝,先慮敗。張讓老臣,果然深謀遠慮,計較周全。
就這樣,韓王安覺得兩派都大有道理。到底該支援誰?他也彷徨迷惘起來,不知該何去何從。他終究年輕,才二十來歲,被迫作如此重大的決定,也實在有些難為。
韓王安的曖昧態度,使得辯論逐漸升級。韓非和張讓互相指斥,力爭不讓,誰也不能說服對方。韓非大怒,進到王座前說話,音吐激越,唾濺韓王安之面。張讓一見之下,頓時不幹了。你唾得,我就唾不得?也上前力辯,同樣直唾王面。
對此,韓王安也不便發作,只好唾面自乾。畢竟,無論韓非還是張讓,都是忠心耿耿地在為韓國謀劃,縱然行失其當,也只因情動於衷。兩派都逼迫著他速下決斷,韓王安一急之下,於是就犯了病。嘛病?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是也。
韓王安躲在宮中,拒不上朝,眼不見心不煩。反正秦國也好,五國也好,都惦記著他這一畝三分地,沒一個好東西。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咱韓國雖然弱小,但女色卻不輸給其他諸侯,如崔智友、全智賢等,皆一時絕品。士悲秋色女懷春,各司其命。棲花叢,暫銷魂,任它八面來風,我自兩耳不聞。
韓王安這一甩手,將韓非險些氣殺,將他這個大侄子一陣痛罵。反觀張讓,則將韓王安的沉默,理解成對自己建議的默許,於是往見李斯,報以平安。
正當此時,李斯也接到秦國的飛馬傳書,召其歸咸陽。這趟出使,寸功未立,但很顯然,在韓國也再無呆下去的必要。李斯於是返程。臨去,特意叮囑張讓道,「吾聞韓非著書,丞相為我暗取之。」
李斯為什麼想要韓非的著述,張讓不問也能知道,而這也正是他不願看到的。因此,雖然他應承了李斯的請求,卻是陽奉而陰違,能拖則拖。後經李斯一再催促,不得已才在兩年之後,將韓非之書(幾篇而非全部)送上,此乃後話不提。
第兩百零九部分
秦都咸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