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搖搖頭,道,此言差矣。你別忘了,萬變不離其祖宗。甭管那人是誰,他祖宗一定就在咱大秦國,就在我的管轄之下。我幫你把他祖宗揪出來,替你幹掉他祖宗。咱秦國的死刑你是再清楚不過的了,你就隨便挑一樣,我照著執行就得。你意下如何?
這固然是一個充滿誘惑的提議,但出於對時空混亂的擔憂,我只能忍痛拒絕。
第兩百五十一部分
在進一步闡述李斯當時所受的壓力之前,有兩個例子可供參照。
東漢光武皇帝劉秀,在稱帝之前,部下多次勸進,什麼說辭都試過,劉秀卻皆堅辭不受。後來耿純勸道,「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其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業即定,天人亦應,而大王留時逆眾,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為久自苦也。大眾一散,難可複合。時不可留,眾不可逆。」劉秀一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才同意。
劉秀傳說中的後人劉備,也是部下多次勸他稱帝,皆推辭謙讓。諸葛亮舉出耿純之例,道,「士大夫隨大王久勤苦者,亦慾望尺寸之功如耿純之言耳。」劉備聞言,頓時醒悟,於是乖乖稱帝。
這兩個例子說明什麼?說明打江山的都想坐江山。不讓坐江山,咱就一拍兩散,另起爐灶,重新再打江山。劉秀和劉備,便是扛不住這種壓力,也不敢冒這種風險。他倆要是不稱帝,那部下們怎麼辦?只有稱帝,部下們才可以名正言順地得到想要的封賞,在江山中分取一杯羹。
回到李斯當時。帝國剛剛統一,且不說皇子,單說那些打天下的功臣們,也無不想分得帝國的一杯羹。所以王綰分封的建議一齣,立即滿朝響應。皇子分封了,功臣焉能不封?
分封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個獨立的國中之國,令由己出,土地賦稅皆歸己有,子孫世襲,長享富貴。這樣的美夢,一旦破滅,誰能不急?
按理說,李斯也是統一天下的大功臣,假如分封的話,絕對少不了他的份。要是他只看重個人私利的話,則當王綰提出分封之時,他完全可以附和,至少也可以保持沉默。那麼,他將得到一塊不小的封地,而且其爵位土地,可以由子孫世襲,何樂而不為呢?犯得著斷了那麼多功臣同事的念想,損人又不利己嗎?而且得罪了那麼多嗷嗷待封的皇子皇孫,何苦來哉!
因此,平心而論,李斯廢封建,挺郡縣,展示了他作為一個優秀政治家的寬闊胸襟和高瞻遠矚。以嬴政的聰明睿智,終其一生,對李斯信任有加,也正說明他認可了李斯先公後私的政治忠誠。
後人不深察,總喜歡視李斯為貪戀富貴之徒,以為他一生都在追求作一隻倉鼠,可謂大謬也。駑蹇之窺天驥,老鴟之嚇鵷鶵,又復可笑也。
第兩百五十二部分
議帝號、廢諡法、從水德、立郡縣等等政策,是在統一之後才提上日程的。而以下政策,早在統一之前便已醞釀成熟,只等統一即成事實,立即付諸實施。
這些政策有著相同的關鍵詞:統一。
首先,統一度量衡,帝國上下采用統一的計量標準。為此,中央政府向各郡縣頒發統一製作的標準量器,並在上面刻上皇帝的詔書全文(有少數量器,幸運地流傳至今)。同時,在法律上也加以規定,凡是度量不準,比如短斤少兩,或者大斗進、小鬥出的,都將受到相應的懲罰,以確保此一政策之執行。
其次,統一貨幣。「中一國之幣為二等,黃金以溢名,為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寶藏,不為幣。」貨幣鑄造權則全部收歸國家掌控,嚴禁私人鑄錢。國家鑄造之錢,即便質量不佳,或者磨損過度,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收。
其三,統一車輛軌距,即車同軌。成語閉門造車,比喻只憑主觀辦事,不問是否符合客觀實際,結果造出來的車,根本就不適合在路上跑。車既然造出來了,怎麼就不能在路上跑呢?要理解這一點,對現代人可能有一點難度。但在古時候,並沒有混凝土澆注的公路,連柏油馬路也沒有,大部分都是土路,而那時的車,又沒有配置輪胎,對道路的壓力可想而知。因此,在某些路段,由於土質鬆軟,風雨侵蝕,加上馬車的來回賓士,路上就會出現兩條深深的印轍,軌距寬度不符合的車輛,很難在這樣的路上行駛。車同軌之後,對駕駛員自然是好訊息,對造車者來說,同樣也是好訊息,從此可以閉門放心造車,出門自然合轍了。
其四,統一文字。春秋戰國以來,各國文字漸漸分離,同字不同意,同意不同字的情形多有存在。統一之後,政令文書不便,於是由李斯牽頭,以大篆為基礎,刪略繁者,取其合體,參為小篆。李斯作《倉頡篇》七章,趙高作《愛歷篇》六章,胡毋敬作《博學篇》七章,作為官定的標準字書,頒佈於世,一面供教授學童,一面供民眾檢閱。中國能夠長久統一,而不是分裂為一個個獨立的小國,秦之統一文字,幾乎肯定是最有影響的因素。參照歐洲可知,如果任由各國的文字自行演化下去,今日之中國,又將是怎樣的一幅面貌。
此後,又分別有銷兵和建設新咸陽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