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妨礙他實現自己野心的最大障礙,無疑是老丞相李斯。趙高也深知,眼下他還遠不是李斯的對手,解決李斯也不是他的當務之急。
他的當務之急,還是在於先要除去蒙恬蒙毅兩兄弟。
第兩百七十三部分
由李斯、胡亥、趙高組成的政變鐵三角,在政變的過程中,曾度過了短暫的蜜月期。但誰都知道,像這樣的threesome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一回到咸陽,胡亥正式繼位為二世皇帝之後,就只見他和趙高兩人終日耳鬢廝磨,卿卿我我,李斯被晾在一旁,雖名為丞相,卻越來越有被架空之嫌。
李斯得意仕途近四十年,期間擊敗了一個又一個對手,無論是蔡澤、呂不韋,還是浮丘伯、韓非,無不是世間奇才,一時人傑。但殊不知,真正的高手總是姍姍來遲,李斯臨到晚年,終於迎來了一生中最強勁最兇狠的對手——趙高。
趙高和他以往的對手不同。首先,身體上就不一樣。以往的對手,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起碼是一個男人。趙高則是一個太監,充其量只能算作一個不完整的男人。其次,趙高也許在智力上並不比他以往的對手出眾,但下手卻更狠更絕,不給自己留後路的人,又怎肯給別人留有後路?
像趙高這樣毫無道德底線的人,無論是儲存自我還是剷除異己,都堪稱百無禁忌,無所不用其極。他身上唯一的優點,也許只是不好色而已。然而,趙高不好色,非不願也,實不能也。見黃門而稱貞,何足多怪?
話說回來,老眼昏花的李斯,不僅看錯了趙高,而且也看錯了胡亥。他對趙高過於低估,對胡亥則是過於高估。
後來的結果證明,這是一次致命的失誤。
眼下的趙高,依然處於保命階段,日夜在胡亥面前毀惡蒙氏兄弟,必欲殺之而後快。先是進蒙毅的讒言,對胡亥道,「臣聞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而蒙毅諫曰‘不可’。若知賢而逾久不立,則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誅之。」
胡亥剛繼位皇帝,自然要快意恩仇。一聽蒙毅便是他不能被嬴政立為太子的幕後黑手,焉能不怒!前此,蒙毅已被軟禁在了代地。胡亥於是命御史曲宮前往代地,賜死蒙毅。
嬴政之弟子嬰聞知胡亥欲殺蒙毅,(注:關於子嬰的身份,說法有二。《李斯列傳》以子嬰為嬴政之弟,《秦始皇本紀》以子嬰為胡亥之兄子,即嬴政之孫。今取前者之說。)大驚,連夜入宮,進諫道:「臣聞故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而用顏聚,燕王喜陰用荊軻之謀而背秦之約,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之議。此三君者,皆各以變古者失其國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主欲一旦棄去之,臣竊以為不可。臣聞輕慮者不可以治國,獨智者不可以存君。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也,臣竊以為不可。」
胡亥一時語塞,支吾過去。退下之後,私問趙高道,叔父發話,我可以不聽嗎?
趙高道,陛下為君,子嬰為臣。陛下如畏而聽之,則威重不行。
堂堂天子,威重不行,那怎麼行?於是胡亥不改初衷,命御史曲宮即日啟程。
曲宮抵達代地,對蒙毅宣讀詔書,道:「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難之。今丞相以卿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賜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圖之!」
蒙毅不肯接詔,逐條反駁道,「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則臣少事先主,順意因蒙幸,至先主沒世。可謂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則太子獨從,周旋天下,去諸公子絕遠,臣無所疑矣。夫先主之舉用太子,數年之積也,臣乃何言之敢諫,何慮之敢謀!非敢飾辭以避死也,為羞累先主之名,願大夫為慮焉,使臣得死情實。且夫順成全者,道之所貴也;刑殺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殺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號曰‘繆’。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殺伍奢。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四君者,皆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為不明,以是惡聲狼籍,佈於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殺無罪,而罰不加於無辜’。唯大夫留心!」
蒙毅能知嬴政之意,曲宮也能知胡亥之意,胡亥之意,必殺蒙毅,他又何必橫生枝節,吃力不討好地替蒙毅傳達冤屈?曲宮於是道,吾但奉詔而行。君侯所言,非吾所當知也。遂殺蒙毅於獄中。
3、馴象師的技巧
在印度的某些地方,當大象還是小象的時候,馴象師就會時常把它拴在一棵小樹樁上。小象想要玩耍,於是使勁掙,可力氣還小,終究不能掙脫。在經過多次失敗的嘗試之後,小象終於放棄,接受了自己被樹樁禁錮的命運。等到小象長成大象,掙脫樹樁對它來說已是輕而易舉,但小時候挫敗的印象是如此強烈,讓它已經形成思維定勢,喪失了掙脫的慾望和勇氣。它在沒有再次嘗試的情況下,就想當然地認為,那棵樹樁是它永遠也掙不脫的宿命。
胡亥就是小象,趙高則是馴象師兼木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