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我後來跟小曼的談話,我認為小曼在劉峰被處理下放之後,就對我們所有人徹底寒了心。她受夠了天生優越的人,受夠了郝淑雯、林丁丁。對丁丁,她簡直是敵對的。她也受夠了在大集體舞裡湊數。那年小曼二十一歲,由於劉峰的離開,她開始對自己的身世和周遭世界生出一種厭倦,漸漸地,厭倦化為悲哀。就在我們慰問騎兵團的巡迴演出中,騎兵們的遭遇更深化了她的悲哀,無論是騎兵們還是戰馬們,或是放養了十年軍馬的知青們,無論是劉峰還是她自己,甚至我們每一個渾渾噩噩揮霍青春的男兵女兵,使她看到的,就是她親父親曾教她的屈原詩句:「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於是她悲哀到了拒絕楊老師青睞的程度。楊老師的青睞,實在是遲到的,遲到太久。小戰士獨舞?對不起,跳不了。當郝淑雯到服裝組去傳送楊老師厚賞時,她心裡是那樣一片慘淡。我這才想起,小曼畢竟是個文人的女兒,她那因悲哀而死的文人父親遲早會在她身上覆活。悲哀是文人們對世界愛不起、恨不動的常態心情。郝淑雯帶著楊老師厚賞來見到的,正是這樣一個滿懷悲哀的何小曼,一邊織補舞蹈長襪一邊在謀劃放棄,放棄抗爭,放棄我們這個「放逐」了劉峰的集體。她的「發燒」苦肉計本來是拒演,是想以此掐滅自己死透的心裡突然復燃的一朵希望。她站在舞臺側幕邊,準備飛躍上場時,希望燃遍她的全身。她後來向我承認,是的,人一輩子總得做一回掌上明珠吧,那感覺真好啊。
一九九四年的何小曼對我確認,她到服裝組織補襪子不是為了「進步」和「向組織靠攏」,她是為了躲我們。劉峰離開後,我們,我們全體,是她最不想看見的人。
她也承認我猜對了,她就在側幕邊運氣、起範兒的瞬間,又被希望腐蝕了。持續裝病,是持續被希望腐蝕,人們是可以寵她的,夜裡為她端茶端尿,白天為她端飯端水,看來她有希望跟所有人回到同一海拔。七天時間,她被希望腐蝕得那麼徹底,真以為她的轉機來了。然而在第八天,團長在巡迴演出總結會上對我們大家說,今天的會也是個歡送會,何小曼同志很快要下基層鍛鍊去了,大家歡送她吧,祝她在下一個工作崗位上取得更大成績。
小曼在拋棄我們所有人之前,還是被我們先下手為強地拋棄了。她心知肚明,團長多麼鐵腕地處理了她的苦肉計。處理了她,也就切斷了對他配合苦肉計的責任追究。小曼走了,女兵們少了一個講壞話的話題,儘管林丁丁說謝天謝地,再也不用看見她用那麼小一塊毛巾洗澡,面孔擦擦,屁股也擦擦了。有關小曼的壞話還夠消費一陣:何小曼能不發出那麼大餿味兒嗎?一個頭長了丁丁三個頭的頭髮!長那麼多頭髮是怎麼回事知道嗎?是返祖!誰仔細看過她的眉毛,仔細看是跟頭髮長一塊兒的!看見她身上的汗毛沒有?就是個毛人!難怪她出起汗來嚇死人,泡菜泡藠頭泡大蒜的味道,都跟著汗冒出來,所以她一齣汗就餿!……
小曼走了一年了,我們對她的歧視、迫害還在缺席進行,直到中越前線爆發戰事,有關她的壞話才歸於沉寂。
劉峰傷好之後,謝絕了一切英模會的邀請。早在二十歲的時候,他把一輩子的英模會都開完了。他早就完成了做英模的份額,超額的一大堆英名都在林丁丁那裡一筆勾銷。他早看穿英名是不作數的,不能用來兌換真情和幸福。至於他怎樣受傷,怎樣差點送命,他跟誰都不想說。他的傷雖然在小臂上,但彈片炸穿了動脈血管,他用繃帶紮緊傷口止血,可仍然不能完全止住。對救護車的期盼和等待是他一生最長最苦的等待,比等待林丁丁入黨,等待她的預備期通過之後好跟她求愛更長更苦。救護車始終沒被等來,等來的是一輛運送給養彈藥的卡車。假如不是駕駛員迷路,沒人會發現昏迷在路邊草叢裡的劉峰。駕駛員先看見的是地上蠕動的一道赭紅,三寸寬,再細看,駕駛員頭髮全立起來。那道赭紅居然是由密密匝匝的紅蟻組成,千百萬紅蟻正十萬火急地向路邊草叢挺進。接下去,駕駛員便發現了被紅蟻覆蓋的一具人體。人還活著,軍裝四個兜,還是個當官的,軍帽裡子上寫著名字:劉峰,血型a。是這個叫劉峰的殘肢引起了紅蟻總動員,傷口不斷湧出的血引起紅蟻橫跨公路的大遷移。駕駛員再往山坡上看,另一路紅蟻也在喜洋洋地不斷擁來;整個紅蟻王國都搬遷來了。路面上一個巨大的彈坑裡積蓄著清晨的雨水,駕駛員把劉峰拖到彈坑裡,三四尺深的水面上很快漂起厚厚一層紅蟻。劉峰同時也被冷水激醒。
駕駛員告訴劉峰,他已經失血過多,再不及時止血命就沒了。這是個典型的汽車兵,衝鋒槍拍打著屁股,一開口便咋呼,從開啟的軍裝領口露出半個胸脯。劉峰說不出話來,太冷了,過度失血和彈坑的冷水讓他牙關鬆不開。知道野戰醫院包紮所的帳篷在哪嗎?劉峰點點頭,他送過排裡好幾個傷員去那裡。劉峰的點頭,實際上就是眨了眨眼皮。亞熱帶的早春使劉峰經歷了最嚴酷的寒冷,山東老家的冬天也沒把他冷成這樣。駕駛員把他搬進駕駛室,用自己的急救包給他再次包紮一番,不久新繃帶還是被血泡了。駕駛員問他能不能指路,卡車會盡快把他拉到包紮所。他又點點頭。這次好了點,體溫和力氣回來了一些。駕駛員一面啟動卡車,一面咋咋呼呼地說話,他怕傷員再次昏迷,那就很難再醒過來。從駕駛員的咋呼裡,劉峰明白他是運送彈藥和給養給××團。正配合兄弟部隊打穿插的××團彈盡糧絕,進攻撤退都不可能,被迫退到一個煤礦裡。
這是個三岔路口,駕駛員問劉峰,哪條路通往包紮所。劉峰下巴向左邊一歪。駕駛員問他,路有多遠,劉峰說不遠,最多五公里。駕駛室的溫度和駕駛員的咋呼使劉峰松開了咬緊的牙關。路面上淨是水窪,卡車走得乘風破浪,每一次顛簸,駕駛員就是一句「日你先人」。五公里路走得像五十公里,到了目的地,駕駛員看見一座十多米高的煤山和一個半塌礦井口。駕駛員跳出駕駛室就破口大叫:「擔架員!護士!抬人嘍!」
在場的所有中國士兵都瞪著他。
駕駛員又叫:「狗日醫生呢?人都要死球了,咋不動呢?!」
此刻士兵們回答了:「哪來的護士醫生?這是××團××營!」
「你們就是××營?!」
士兵們七嘴八舌,說他們一直在等汽車連送彈藥給養,吃完最後一塊壓縮乾糧是四十幾個小時前了,從嗓子到腸子都讓煤坑的水給喝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