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幾個月,師傅給了丹青一些筆墨紙硯,硃砂石青,每日只教他自己隨便畫著玩。丹青有時候畫兩隻小鳥,有時候描幾樹花草。有時候把院子裡各色鮮花摘了在乳缽裡搗碎濾汁,去廚房偷了一摞小碟子盛著這些汁液,添點兒這個,加點兒那個,看它們變成什麼顏色。做飯的丫頭小娟要抓偷碟子的賊,追著他滿院子跑,最後他只好幫小娟姐姐制了一盒胭脂。丹青用那些湯湯水水畫了兩天畫,覺得沒意思,看看碟子裡還剩不少。怎麼辦?好不容易弄出來,倒掉太可惜了,乾脆全抹在阿黃(王宅的看門狗)的身上。
王梓園從古雅齋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一人一狗趴在院子當中,那狗正投入的啃著面前的肉骨頭,身上卻錦繡斑斕,宛如下凡神獸。地上擺著好些盛著顏料的小碟子,丹青整張臉都埋在狗屁股後頭,一隻手穩穩的拿著筆,正在阿黃的尊臀上描著什麼。過一會兒,只見他長吁一口氣,爬起來道:「阿黃,站起來讓我看看你的新衣裳。」阿黃不理他。他抬起腳踢走了那根肉骨頭,阿黃低吼一聲,衝著肉骨頭的落點飛竄過去。夕陽下皮毛聳動,身上花紋雲霧蒸騰,絢麗耀眼,臀部到尾巴彷彿躍動的火焰,灼灼逼人。
王梓園眨了眨眼睛,定定神,厲聲道:「丹青!」猛然間聽得師傅喚自己,丹青趕忙轉身行禮,一張臉卻像大花貓。王梓園使勁板起臉:「把這兩天的習作拿來我看。我在‘如是軒’等你。」
丹青從自己書案下的隔板上取出這兩天的習作,大大小小十幾張。想起師傅剛才的樣子,心裡有點惴惴的,想起阿黃剛才跳起來的樣子,又很有成就感,於是在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高興的矛盾心情中走進了「如是軒」。
「如是軒」就是王梓園單獨指點弟子的地方。左右都是迴廊,獨立進出,繞過當門的山水屏風,首先入眼的是三面高及屋頂的大書架,堆著層層疊疊數不清的碑帖卷軸。有一架小巧的松木人字梯專用於拿取上層架上的物品。中間一張紫檀大書案,案旁列著純淨如玉的白瓷筆洗、一人高的筆架山上各種毛筆琳琅滿目。
「先生,請過目。」丹青把自己的習作遞上去。這個書案對他來說還太高了。王梓園靜靜的站在書案後頭,看著小人兒踮起腳,伸直了胳膊,抿著嘴一臉嚴肅的把畫放到書案上。
「雖然還很稚嫩,不過用筆自如,線條生動;用色大膽,華麗鮮豔……小小年紀就這樣招搖……」王梓園在心裡評價著,點點頭,又搖搖頭。突然翻到一張水墨人物畫,一團暈開的陰影中的女子,正回首凝望。兼用了工筆和寫意,輪廓簡單,看那神情姿態,分明是那個溫婉沉靜的朱家夫人。仔細看去,並不十分相似,然而眉宇間欲說還休的樣子,竟然叫人心頭一緊。
王梓園想起剛開始的時候,丹青每天都問「娘什麼時候來看我?」後來不再問了,只是常常站在門後透過門縫,呆呆的看上很長時間(王宅的孩子們是不可以隨便出大門的)。再後來,對著門縫發呆的次數也少了,人卻越來越淘,除了練習繪畫還算認真,沒一刻消停。上樹掏鳥窩,鑽洞逮耗子,往師兄弟的墨汁裡兌凝膠,硃砂裡添辣椒粉……彷彿接受了某種事實一般,再不為此傷神。
「這畫的是你娘?」
「嗯,是娘在我夢裡的樣子。」
到底還是孩子,無論怎樣決絕剛強,始終還是孩子。
王梓園端詳一陣那畫,嘆口氣:「去吧。別再折騰阿黃了。」
「哎!」丹青清脆的應一聲,蹦蹦跳跳走了。
王宅裡說起來,都是些沒孃的孩子。即使有的父母雙全,那也是簽了一輩子的賣身契買斷了的,還不如沒有。為什麼獨獨這一個格外教人憐惜呢。王梓園重又低下頭,一張一張仔細看丹青那些畫。十幾張畫裡什麼題材什麼風格都有,千變萬化,教人目不暇接。他皺起眉頭,心道:「這可麻煩了。多少年沒遇見這樣資質的孩子了,可是在這個行當裡,定不下型的孩子又能有多大用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