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午飯的時候,水墨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丹青一下。
丹青嚇得一哆嗦,差點把筷子掉地上。
王宅裡吃午飯只有個大概的時段,廚房備好飯菜,弟子們或早或晚,各吃各的。有的乾脆端到房裡或者書案前邊用功邊吃。晚上王梓園若是回來吃飯,則大夥兒團團而坐,師慈徒孝,另有一番景象。
丹青一向把口腹之慾看得很重,只要沒有別的事,必定早早到了,遲遲不走,把廚房每個菜都嚐遍,咬著牙籤點評一番,最後在巧嬸的笑罵聲中小娟姐姐的拳舞腳踹下心滿意足的離開。今日一進廚房,就看見水墨師兄已然端坐在飯桌上。那架勢,分明是專門等自己來著。掉頭要走,柔和沉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丹青,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過來陪師兄吃點。」
丹青轉過身乖乖走過去坐下,端起碗埋頭大吃。聽得半晌沒有動靜,到底按捺不住,抬起眼皮從碗沿上邊覷過去,正好水墨一雙黑沉沉的眸子正看著他,慌忙嚥下一口飯:「師兄,今、今兒這個火腿挺、挺不錯……」
直到昨天晚上以前,丹青一直覺得自己在「水墨留白曖昧關係事件」中處於一種清高超拔的位置。師兄重色輕友,自己以德報怨,並且克服重重困難,給予實質性援助。當然,誰敢說在關懷擔心的正義的幌子下,沒有一丁點陰暗齷齪的心思?沒有一絲一毫偷窺八卦的念頭?不過那並不重要對不對?重要的是我把他當作至親一樣,默默地關心他,守護他,祝福他。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直接面對師兄,丹青還是沒由來的一陣陣心虛,恨不能立刻落荒而逃。
好容易吃完飯。水墨起身不緊不慢的往院子裡溜達,丹青只好一步一蹭的跟在後面。水墨原本就很有兄長的樣子,這兩年愈發沉著。平日裡隨和得很,真正有事的時候,王宅上上下下都服氣。
長夏午蔭好成眠。
夏末的午後,空氣彷彿凝滯了一般。吃了飯的人都匆匆躲到屋裡去了,院子裡一片寂靜。只有知了時不時長吟一聲。丹青只顧低著頭往前蹭,沒注意到水墨已經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又好氣又好笑的看著他。
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雙腳,丹青頓住,沒敢抬頭。眼前又出現了一隻手,手上託著的,正是自己頭天晚上給水墨的小包裹。只不過現下已經開啟了攤在他瑩白如玉的手掌上,露出裡面包著的一本書和一個小小的白銅扁盒。
兩根修長白皙的手指伸過來,捏住小盒子:「嗯,‘瓊玉膏’?」放下盒子,又把那本小書拎起來,「這是什麼?《龍陽秘要十八式》?」水墨的聲音不緊不慢,聽不出情緒。丹青只覺得平生最尷尬不過此刻,連小時候有一次惡淘,被母親脫了褲子在大庭廣眾之下打屁股都沒有這般難捱。
「丹青,你抬起頭看著我。」丹青咬咬牙對上水墨清亮的眼睛。
「這些東西怎麼來的?」
「求張哥買的。」
「你哪裡有錢?」
「替小娟姐姐做半年胭脂香粉,用這個交換。」
「你以為我和留白在做什麼?」
丹青眨眨眼不說話,一幅「那還用問麼,幹嗎非得逼人家說出口」的欠揍表情,水墨氣不打一處來,抬起手就給了他一個爆栗。
丹青跳起來,抱著額頭嗷嗷叫喚:「你們兩個總是偷偷摸摸的同進同出,根本不理別人。再說你每天一幅東倒西歪的樣子,不是那啥是什麼。我怕你身子吃不消,挨欺負,才費勁巴力的弄回來……」丹青起先還理直氣壯,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只在嗓子眼裡哼哼,偏又覺得無限委屈,不禁紅了眼圈。
水墨沒想到事情在丹青眼裡是這個樣子。若不是他真心惦念自己,也不至於搞出這種烏龍,心下不禁又氣又憐。想了想,彷彿下了某種決心似的,終於嘆口氣,道:「丹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跟我來,我告訴你。」
丹青下意識的覺得師兄要把一個十分重大的秘密暴露在自己面前,有一種莫名的恐慌在心中蔓延。四下裡張望,一個人也沒有。抬抬腿,卻彷彿無端端的沉了好幾倍。水墨並沒有停留,轉眼間已經到了花園另一邊的迴廊上。丹青一咬牙一跺腳,追了上去。
穿過迴廊,繞過大屋,丹青以為是要到「如是軒」去。可是水墨從「如是軒」旁邊的走廊穿了出去,直接走到假山後頭的二層閣樓前。閣樓正面是王梓園親筆題寫,親自雕刻的牌匾,上書三個古樸勁峭的漢隸大字:「不厭居」。